ELLE Man

SEE AND BE SEEN

永瀨正敏 看與被看

TEXT：IRIS YEH  PHOTOS：PAUL CHIANG  STYLING：JILL PEIYUNG YANG  MAKEUP&HAIR：IVY WU

藍色格紋西裝、駝色高領毛衣(BOTH BY GUCCI)。

他看，也被看。其實在演員的身分之外，永瀨正敏還是一個充滿創作能量的攝影師。他趁著在台灣拍攝《KANO》的空檔，穿梭大街小巷，把台灣的情味，拍得鬆軟抒情。

就一個得過無數影帝，演過吉姆賈木許、山田洋次等名導電影，在亞洲份量極重的男演員而言，永瀨正敏簡直隨和得不可思議。這次隨著「心˙象攝影展」回到台灣，他只有自己、經紀人，和手上的相機，我們只幫他請了個髮型兼化妝，他也不介意，就這麼坐在椅子上被擺弄著。過了半小時鐘，化妝師走出來，輕聲地跟我們說，他睡著了。

我們用「回到」這兩個字，是有原因的。因為永瀨正敏這個攝影展，正是以台灣做為創作主題。而他帶著這些作品回到它們發生的地方。

再回到攝影展開幕的那一夜。這次的展覽有些意思。我們在松菸繞了好幾圈，才終於找到展場，那指引牌被掛放的方式很隱密，好像它是不情不願被掛放在哪裡的。不過妳知道，這一切都是永瀨正敏的主意。策展人悄聲跟我們說：「本來永瀨還想用黑布把窗戶都蓋起來的。」建築師辜達齊以城市的天際線條為靈感，作為作品的移動座架，而懸掛在攝影作品間的，是林夕立體雕塑的詞：「因為我們還有感情，因為相處會有失落，原則就有了妥協的對象，一切就沒有這麼像假象。」

這些脆弱淒美的字句懸浮在空中，像是走鋼索的情感，隨時有墜落的危險。

而主角，當然是永瀨正敏拍攝的照片，在那些多數以黑白為創作基調的作品中，有巷子口納涼阿公、孩子稚氣的笑容、水窪的倒影……背面入鏡總比正面來得多，那或許是一種日本人獨有的禮貌，不想打擾這些寧靜的片刻。而在他的鏡頭底下，台灣還是保有一種樸拙的美感，對照著現場漂亮的人們拿著香檳，談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相映成趣。

永瀨正敏一身黑地低調從門口快步進來。

「那些照片都是我在拍攝《KANO》時，揹著相機在台灣的大街小巷拍的。台灣給人很親近的感覺，而這些相片就像鏡子一樣，呈現我所看到的台灣。」當然其中還有他拍《KANO》的演員們。比方說與男主角兩小無猜的演員葉星辰，在拍片現場，總是笑得陽光燦爛。但永瀨看著她，心想：她應該有另外一面吧！於是他要求她鏡頭前不要化妝、不要笑，果然拍出她不同於尋常的樣子。「因為我平常也被拍，所以我很明白站在攝影機前的感受。所以在拍照的時候，我會看狀況。有時候我會隨興一點，但如果今天拍的是素人、很害羞，我就會等。」這時候，攝影成為一個等待和馴服的藝術，獵與被獵瞬間。「我喜歡把自己對這個人的獨特解讀，放在拍攝裡。」永瀨說。攝影就像一面鏡子，捕捉了這兩個靈魂交會的時刻，映照出這個人在他心中的樣子。

 爺爺留下的女人裸照

在香港導演羅卓瑤1992的電影《秋月》裡，永瀨正敏飾演了一個愛拍照的日本男孩，拍下香港九七大限之前的人與風景。那時永瀨還年輕，羅卓瑤把這麼個日本仔擺在裡面，卻如此貼近香港的氣息。其實在現實生活裡，永瀨早已跟攝影結下不解之緣。

「我的爺爺是開攝影館的，但是他都是拍一些家族紀念照啊、大合照……直到爺爺過世後的某一天，我找到他私藏的許多底片，有許多是照相館附近小朋友的照片，但其中，有一張是女生的裸體照。」哇！在那個年代……看我們張大了嘴，他伸伸食指，低頭笑說：「Just One。」在那個年代拍裸體是很前衛的，永瀨總覺得讓爺爺留下了這一張照片，好像是故意的，讓他可以知道爺爺的祕密。

「我很開心知道爺爺也喜歡拍藝術性質的照片。」永瀨說。

他點開手機，讓我們看裡頭的作品側拍。其中有一張像古典油畫一般的照片，中間是穿著華麗服裝的女人背影。「那是以聖女貞德為靈感。」他說，「我有一個朋友研究畫，當他看到我洗出來爺爺留下的底片，他說：你爺爺拍的很多東西，構圖、姿勢，都有米勒的感覺。」他用食指和拇指把手機中的相片放大：「而這組照片就是我參考爺爺的構圖，可以說跟是爺爺一起合作吧！」這底片就像時空膠囊，而這組攝影就像爺孫倆人進行超時空對話，這感覺有點浪漫，就像一封跨越時空的家書。

貼口袋襯衫、打摺西裝褲、黑色皮質吊帶(ALL BY BOTTEGA VENETA)；黑色手工眼鏡(TVR OPTICAL)。

永遠追尋收穫的演員

除了攝影之外，他還是持續地跟有趣的導演合作。導演河瀨直美的作品一直有一種輕透靈性的氣質，這回跟永瀨合作《戀戀銅鑼燒》，他說：「非常非常的刺激」。他身體往前傾，語調因為興奮而略略上揚。「最大刺激是我回到了演員的原點。以前我的演法，是把角色做好準備才到現場。但河瀨希望我直接變成劇中人，我住在這個角色的家，沒有人喊我永瀨，我也不會跟其他工作人員一起吃飯。當我從休息室一出來，攝影機就開始拍，導演不會喊Cut，因為這就是我的人生啊！拍賣銅鑼燒的戲時，常常有客人來買，卻認不出我，一天下來我的營業額還可以買個飯糰。」在他成熟男人味的外表底下，眼神卻像個大孩子，「演這部電影，真的收穫好多啊！」

只要東西有趣，不管小品還是大製作，永瀨正敏始終不計較規模及排場，一個人簡簡單單，輕裝上路。

離開攝影棚前，永瀨說，來日本找我拍照啊！他做一個脫帽的手勢，淺淺地鞠了躬，彷彿中世紀的逍遙騎士。

這樣的男人，真是瀟灑極了。

影音拍攝花絮：https://youtu.be/x_ejTV2cm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