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落之子:﹝輯二﹞末世餘暉》

 

 

 

楔子

在廣闊無際的荒原上,一個男人踽踽獨行。

龜裂的黃土如蛛紋般,從他腳下放射而去,覆住整片荒原;四面八方望去,一無所有。

攝氏四十八度的氣溫烤掉了所有植被生長的可能性。長年曝露在高溫下,有些地方的黃土甚至析出白色的結晶鹽粒。

這樣的土地,即使再過幾百年也是一片荒蕪。

在這無盡的曠野中,只有一道孤單的身影。

男人拖著跛行的右腳,慢慢前進。

他的衣物濺滿斑斑點點的漿液,已看不出原色。這些漿液在正常的情況下早就發出腐臭味,然而高熱的陽光只是將它們直接烘乾,變成硬邦邦的布甲。

他的寬肩瘦削了幾分,強健的胸肌消了一號。黑色牛仔褲沾滿跟上衣一樣的血漿,右邊褲管整個割開到膝蓋處,露出一段血肉模糊的小腿。

但真正驚人的,是他背後拖著的東西──一隻噬人獸的屍體。

男人停了下來,烈陽在他頭頂殘酷地照射著,他鬆開噬人獸的屍體,跌坐在地上,粗嗄地喘了口氣。

走在這片荒蕪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別說人煙,連任何生命體都沒有,除了他以外。

過去三個月,他走過叢林,草原,湖泊,從一波又一波噬人獸的爪牙下逃生。

直到兩個星期前,他開始踏上這一片漠土。初時還有噬人獸或變種怪追過來,到了最後一個星期,甚至連一隻噬人獸都沒有。

往好的方向看,他不用再繼續和各種突變種戰鬥;往壞的方向看,如果這片荒原連噬人獸都不願來,他的麻煩就大了,因為噬人獸是以能適應各種地域聞名的。

他抿了抿乾裂的嘴唇,從腰間抽出一柄小刀,回身走向他拖著的那隻噬人獸。

他毫不猶豫地割開屍體的血管,俯下身吸食牠的體液。

牠是他過去七天的水源和食物。

濃稠的血液已經成為膏狀,泛出噁心的腥味。他完全忽視味蕾的抗議,嚥了下去,然後用刀割下幾塊屍肉,機械性地嚼了起來。

美味與否不重要,進食對他來說只是單純攝取身體需要的養分,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陽光的高熱若是有些許仁慈,就是讓噬人獸的屍體不易腐敗,不過獸屍乾掉的程度比他想像得更快,不消多久他就會連獸血都沒得喝了。

沒水比沒食物更嚴重,一般人在沒水喝的情況下可存活三天。天生練武的底子讓他的體能比平常人更強,沒水沒食物的情況下,他可以撐到兩個星期;如果超過兩個星期還是這片鹹土地,他就不確定他還能走多遠了。

他直接坐在荒地上,把右腳的褲管撩高,露出他血肉模糊的小腿。

半個小腿肉已經被挖掉了,殘餘的部分猶能看到隱約的齒痕,兇猛而猙獰。

噬人獸的唾液有各種頑強的細菌,比科摩多巨蜥更毒上幾百倍,千萬不要被牠們咬到。有人曾如此警告他。

被咬的人,唯有截肢一途。

他被咬了。

他是在遇到最後一隻噬人獸時被咬的,那已經是將近一個星期前的事。

事實證明,噬人獸的毒性確實很強,不過截肢並不是唯一選項,他只是得狠得下心。

他殺了那隻咬他的傢伙,如今那傢伙已經變成他的食物。他在第一時間運氣將毒逼在傷口表層,然後將被咬到的肉挖掉。

他這輩子有過不少疼痛的經驗。有一次有個叛軍首領逮到他,他被鞭刑、水刑和一堆花招刑求了三個小時後伺機逃出,但那都比不上他親自把他的小腿肉挖掉。

他必須控制得很好,挖掉的部分大到能去除部分毒性,但不會大到讓他失去行動力。

在這種地方,失去行動力代表死亡。

他每兩天挖一次,然後將殘餘的毒素逼到表面,等肌肉生長兩日,再挖一次。就這樣慢慢地挖,一個星期後他被咬到的部分已經挖得差不多,今天是最後一次,應該就能把餘毒全部清除。

他抽出腰間的皮帶,綁在膝蓋上方,然後持著刀,面無表情地削下最後一塊帶有齒痕的腿肉。

強烈的痛楚鑽心入肺,在他體能如此虛弱的時刻更是難忍。

他深吸幾口氣,行功運氣自療,超人般的意志力將肉體的痛楚隔絕在意識之外。

他不能倒。

他答應了一個人他會活下去。

休息了片刻,他起身將噬人獸的粗繩重新繞過肩後,在腰部繞了一圈,繼續跛腳往前行。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就是如此,必然在某個地方,還有其他人類存在。他會找到他們!

頭頂的太陽彷彿永遠不會移動,他不知踽踽獨行了多久,遠方的天邊突然出現一抹氤氳。

是海市蜃樓嗎?

他舔一下乾裂的嘴唇,機械性地往前移動,身後的獸屍在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

那片飄動的氤氳越來越明顯。

片刻之後,他終於明白,他看到的不是幻影──

一排建築物在地平線遠端向他招手!

 

~1~

秋日的九月,一個陽光滿滿的季節,不冷不熱的溫度讓每個人都感覺十分舒暢,空氣中全是行道樹的香氣。

卡特羅剛領到這一周的薪水,心情非常好。

做他這行危險性大,可是薪水也高,畢竟畢維帝先生向來照顧自己的手下,付錢從不手軟,所以他沒得抱怨。

他走的這條路通往蓋多貧民窟──雅德市最大的貧民區,住在這個貧民區的人超過三萬人。

在舊世界裡,這裡是玻利維亞的塔里哈一帶,但自「大爆炸」之後,舊世界的地圖早就不再適用。

所謂的「大爆炸」是指三十年前一場太陽風暴造成的爆發,那場災難掃掉全世界十分之九的人口,使整個地球滿目瘡痍,倖存下來的人類幾乎是從零開始。人們將大爆炸後的世界稱為「後文明時期」。

就在人們克服萬難過了二十多年之後,八年前的回聲爆炸──顧名思義就是大爆炸的續波──再度來襲,將僅存的世界人口又掃掉一半。

連著兩次的爆發,科技受到重創,交通幾乎斷絕。倖存的人類盡量聚集在一起,在適合生存的環境下建立一個個「生存區」。

每個生存區的大小不一,像他所在的「利亞生存區」是一個較大型的生存區,總共有三座城市,一個是他居住的雅德市,一個是中間的比亞市,另一個是更南方的布爾市。

所有生存區之間都被廣闊的「荒蕪大地」隔開。在荒蕪大地上,除了寸草不生的鹹地,就只有各種吃人的突變種,所以在不同生存區的人幾乎斷絕交流。

有些荒蕪大地的情況好一些,於是就有藝高人膽大的人組成了一種交通貿易公司,稱為「流動掮客」。他們專門在生存區之間運輸貨物,但遇到太危險的荒蕪大地,連流動掮客都不願意涉足的,就沒有人知道那些地方是否還有其他人類存在了。

利亞生存區以北,在舊世界時曾經是生機盎然的亞馬遜叢林,世界之肺就在這裡。可是大爆炸幾乎將整個亞馬遜叢林燒平,只剩下一部分,於是後文明時期將重新長出來的雨林稱之為「席而瓦雨林」。

然而,八年前的回聲爆炸又重創了北方一帶。如今他們的生存區以北只剩下一片寸草不生的鹹地,甚至無人知道席而瓦雨林是不是還存在。

如果問卡特羅,他會說那裡八成只剩下一堆枯樹和噬人獸吧!他難以想像還有人能在北方生存。

總之,這一切都跟他無關。

大爆炸發生時他才七歲,而回聲爆炸發生時,他們的生存區受到的影響有限,所以他算是地球上少數的幸運者之一,而他向來不挑戰自己的運氣!

卡特羅的塊頭大到有點過分,身高一九○公分,體重一百一十公斤,沒有一絲是贅肉。他黑眸褐膚,有著南美人典型的深棕色鬈髮,不過為了讓自己看起來更嚇人一點,他故意把頭髮剪得很短。

雖然他現在的體格沒有年輕時那麼好,三十七歲的他依然是個肌肉塊壘的傢伙;兼之他是為畢維帝先生做事的,在這個宵小橫行的貧民區,他儼然就是個小區長,很少有人敢不把他的話當回事。

現在的他,有更大的責任在肩上──他的妻子和寶貝女兒。

一個男人如果不能提供他的妻小一個穩定的家,那還算什麼男人?卡特羅的雙肩不自覺一挺。

過去幾年來,卡特羅用他一雙手為妻女打拚出一個家,雖然稱不上豪華,到底是個避風港。以一個修鞋匠和妓女的小孩而言,他認為他現在的人生稱得上體面了。

目前他只差為薇拉和妮娜──他的老婆和十二歲的女兒──買一間房子。

他十五年前剛認識薇拉時,只是個身無分文的窮小子,那時候賺到的錢都立刻輸在賭桌上,但薇拉愛上了他,不顧家人的反對硬要嫁過來,甚至不惜和她的父親爭執。直到現在卡特羅都不明白,為何上帝如此眷顧他,讓他得到全世界最好的女人?

為此,他戒掉了所有吃喝嫖賭的惡習,一心一意對待薇拉。當薇拉為他生了個寶貝女兒之後,他覺得全世界再也沒有更幸福的事了。總算過了這許多年,老丈人終於願意相信他真的是浪子回頭,肯給他一點好臉色看了。

可是他努力這麼些年還是沒能為她們買間房子。

怪只怪他年輕時欠了一屁股賭債,他們結婚的頭幾年,他賺來的錢都幾乎還債去了。真難為了薇拉願意繼續跟著他,他這些年努力下來終於還得差不多了,現在只差一點點就存到第一筆頭期款。

他最近開始煩惱,要把房子買在哪裡?

蓋多的房價當然是最便宜的,他存的錢甚至不用貸款就能在這裡買房子。蓋多雖然是貧民窟,到底是他們一家人住慣了的區域,這裡的人也都知道他的名號,薇拉和妮娜在這裡應該可以生活得很安全。

他不像城裡的高尚人對蓋多敬而遠之,可是,他也不想一輩子讓他的孩子住在貧民窟裡。

蓋多旁邊的力瑪區是另一個選擇。力瑪算是一個新興區域,環境和學校都比蓋多好一些,不過房價比蓋多貴了三成,他手中的錢不太夠。

在這種後文明時期,人命太不值錢,銀行大多不願意把錢貸給隨時可能死掉的人。他的職業算是高風險族群,別說貸到款項的可能性不高,就算貸到了,成數可能也很低,除非找他老闆為他擔保,不過他不確定畢維帝先生會同意這種事。

算了,反正他還短缺了兩萬塊,現在去煩惱房子的問題太早了,一步一步來吧!

再走十分鐘,他正式踏上惡名昭彰的蓋多區,而城市風貌從這裡也開始有了改變。

柏油路面開始出現東一塊西一塊的補丁,往兩邊小巷子望去,坑坑洞洞的路比主街更不堪。每個轉角都有幾個鐵汽油桶,在夜裡變冷的時候,遊民會用來升火取暖,天氣熱的時候就是現成的垃圾桶。

通常,垃圾桶滿了也沒人會在乎,直到臭味飄出來,附近的住戶看誰先受不了,誰就負責去清,不然就是等市內的垃圾車心情好的時候過來清一清。

路兩旁的房屋也破爛許多。有些房子甚至是大爆炸之前的遺跡,後來貧民直接搬進去佔屋為家。有能力的人盡量修,沒能力的人就住在半塌的水泥建築裡,勉勉強強日子也就這樣過了。

蓋多是個三不管地帶,在這裡出了事,連警察都不太來。所有最下流、最窮兇極惡的罪犯都住在這裡,最貧窮、最悲慘的弱勢家庭也住在這裡。

在蓋多生存下來的原則是:少管閒事。

也就是說,你若是在街頭被搶劫,可能獨自流血到死都不會有人理你;運氣好的話有人幫你叫警察,但警察不見得會來;運氣再好一點,警察來了,幫你送醫,但你付不起帳單,所以醫院會把你丟出去。

所謂的「後文明時期」,就是大家各安天命的時期,不用期待有太多善心人士伸出援手。

卡特羅彎進自己住的那條街,很慶幸這附近情況不是如此。

說他雞婆也好,他很在乎他親愛的薇拉和妮娜住在什麼樣的環境裡。他可不想他出去工作時,還要擔心老婆和女兒會有危險,所以他把附近的治安當成他的責任。

再遠一點不敢說,但起碼這附近三、四條街,他就是一個小警長。他高頭大馬,滿身橫肉,任何有腦袋的人都不會敢惹他。他又是畢維帝先生的手下,附近的宵小誰敢不賣他面子?

要是有人敢在這附近犯事,他一定會把那些傢伙揪出來,痛毆到對方跪地求饒為止,久而久之,這幾條街儼然是蓋多治安最好的地方。

他一走近家門,就發現隔壁的東尼小子在街尾探頭探腦的,不曉得在看什麼。

「嘿,東尼!你在做什麼?」

這小子高中畢業兩年了還沒找到正經工作,整天四處閒晃,不過性格還算不差就是。

「嗨,卡特羅,你回來了。今天怎麼這麼早?」東尼有張有趣的臉,一根鼻管又長又直,遠遠看去好像整張臉就長了那根鼻子。

「畢維帝先生那裡沒什麼事,今天提早放我們回來。你在看什麼?」

「我在看那個新來的。」東尼壓低聲音。「卡特羅,聽說他是從叢林出來的,你相信嗎?」

「切!整個北邊早就燒成一片荒土,連根草都沒有,哪裡還有什麼叢林?」

「是真的,他前幾天在伯根太太家打工,中午吃飯的時候,伯根太太聽見另一個工人問他是從哪裡來的,他說了一句『北方叢林』,那個工人還想問他是真的假的,那男人就走開了。」

「你看他自己走開就知道啦!他一定是想不出怎麼圓謊。」卡特羅雙手一盤,很權威地下定論。

「可是他幹嘛編這種謊話?」東尼半信半疑。

「大概是覺得在蓋多這種地方,講他是叢林出來的比較威,別人才不敢惹他吧!」卡特羅聳聳肩。

可是,東尼覺得那男人好像不是很怕會被人惹的樣子……

這時,街尾一道人影悠哉游哉踅過去,赫然是他們在討論的「那男人」。

那人的視線和他們兩人的對上,禮貌地點個頭,繼續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

說真的,這傢伙外表長得不討人厭。

「我問你,那傢伙平時都在做什麼?」卡特羅盯著走過去的陌生人。

「也沒做什麼,就四處打零工賺生活費。哪家需要修東西,哪個工地需要工人,他就跑去做兩天。沒活幹的時候,就到救世軍的救濟站蹭飯吃,沒看他幹什麼正事,不過也沒惹麻煩就是了。」街頭情報王東尼說,「伯根先生倒是說他手很巧,別人做兩天才做得好的活,他一天就做完了,所以伯根先生多付了他十塊錢。」

「嗯。」卡特羅揉揉下巴。

這個陌生男人大概是兩個月前冒出來的。即使在誰都不管誰家閒事的蓋多區,他的出現依然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第一個原因是他那張亞裔的臉孔。在這個長途旅行幾乎不可能的世界,很難想像一個亞洲人能千里迢迢出現在南美。

第二是因為他出現的樣子實在有點淒慘。他體無完膚不說,還瘦巴巴的,身上的衣服都大了兩號──其實從他身上沒一寸乾淨,卻穿著一套太乾淨的衣服,卡特羅合理懷疑那身衣服是偷來的。

當時他臉上覆滿了深褐色的污泥,右腳的傷勢更是驚人,整個小腿幾乎被削了一半。那傷讓人一看就頭皮發麻,真難以想像他如何能用那隻腳走到這裡。

他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從絞肉機裡爬出來的樣子,卡特羅當時一眼就覺得,這男人應該不久就會死在街角了。可是再過一陣子看到他,他跟剛出現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他還是瘦,不過不再是那種病態的瘦。可能是在救世軍的救濟站補充到營養,漸漸添上肌肉,原本強壯的骨架開始顯現出來。他把自己洗乾淨,滿頭亂髮和鬍鬚剪掉之後,一張臉竟然可以稱之為「英俊」。

讓卡特羅上心的倒不是這個男人的外表,而是……他的氣質?氣場?卡特羅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基本上,卡特羅自己也窮途潦倒過,他明白窮途潦倒的人看起來是什麼樣子。這種人無論外表如何刻意偽裝,你從他們的眼神、姿態和微微下垂的肩膀都可以看出,他們是鬥敗的狗,生活已經完全壓垮了他們。

但這男人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說真的,卡特羅有好一陣子沒看過比他更窮途潦倒的人了。他剛來的時候甚至只能睡在街上,打了一陣零工才勉強能到帳篷區租頂帳篷,可是他的臉上從來沒有那種窮途潦倒的人會有的眼神。

他的眼中永遠有一種警覺之色,彷彿站在角落,冷眼觀察整個世界。

他走路的步伐也和正常人不太一樣,幾乎像跳舞一樣輕盈。

卡特羅對他只有一個感想:怪,說不出的怪。

即使如此,他看起來對其他人沒有攻擊性,後來卡特羅一忙,倒是忘了再去理會他。

東尼說他兩個星期前租了一間小房間,就在卡特羅家的下條街。

那條街的房子都是從大爆炸時期留下來的,一樓有些房間甚至沒有馬桶,頂樓的房間只有一半有屋頂。不過比起穢臭髒亂的帳篷區,有四面牆包著終究算「晉了一級」。

那個人住得離他心愛的薇拉和小妮娜很近啊!卡特羅想。

或許,他該找個時間去探探那傢伙了……

***

 

狄玄武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拿著一把小刀懶懶地削木頭。

這些木屑不是削來好玩的,他租的房間裡有一個勉強能稱之為「灶」的東西,只能用木頭生火,所以這些木屑是最基本的火引。

他今天沒有零工打,所以很閒。

來到利亞生存區的雅德市已經兩個多月了,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在觀察,不確定這裡是不是他要落腳的地方。

這兩個多月也讓他對後文明世界有了更多的認識。

世界上確實還有其他人倖存,不過倖存者的數目可能不如溫格爾醫生估得那麼多。

在他的世界裡,現有人口數是七十五億人,他猜這個世界剩下不到他那裡的十分之一。

利亞生存區是由三個城市組成的,總人口大約三十萬,雅德市的人口最多,有十二萬人,其他兩個城市分別是比亞市的八萬人與布爾市的十萬人。

十二萬人在昔日頂多就是個小鄉鎮,在這裡卻已經算大城市了。

他認為他們的位置在玻利維亞一帶──他對新世界地圖還不熟,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知道的舊地圖來分辨──位於整個南美中部偏西之處。

利亞生存區已經是最靠近北方且有人煙的地區,再過去就只剩下荒蕪大地,和人們以為不再存在的叢林。

雅德市的人口有一半是本地人,四分之一是當年從北方逃過來的,剩下的則是外來移民的後裔,其中包含巴西、哥倫比亞、阿根廷,甚至義大利人。

經過一團混亂之後,最先重整起來的永遠是黑幫。

雅德市目前由三個勢力相當的黑幫控制,黑道的收入不外乎軍火買賣、走私、特種營業和收保護費。他們都由警治署──也就是本地的警察機關──所管理。然而,在這種年代,警察也不過就是另一支黑道而已,警治署受這些黑幫供養。

想要知道人的本性如何,末日世紀絕對是最好的時期!

狄玄武向來信奉人性本惡,所以他對適應雅德市一點困難都沒有。

這裡讓他聯想到他世界裡的哥倫比亞或墨西哥:黑道橫行,無法無天,整個生存區的重要經濟都掌握在黑幫手裡。三大幫派之間互相對抗,也互相制衡。

三大黑幫裡,歷史最悠久的是「拉貝諾幫」。它是由義大利人拉貝諾家族組成的幫派,遠在大爆炸前就存在了。他們前身是義大利黑手黨的南美分支,大爆炸之後與總部斷了聯繫,遂在此自立門戶。

現任幫主喬爾.拉貝諾今年六十二歲,在三大黑幫中算是比較傳統的黑道老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殺光他全家兼上下左右三代。

拉貝諾幫的特色是,他們認為暴力是達到目標的手段,一旦目標達到了,過度的暴力就沒有意義。所以在一般安分守己的平民眼中,拉貝諾算是一個「可以講理」的老大,甚至頗受平民的敬重。

歷史第二長、手段比拉貝諾兇狠的是以哥倫比亞人為主的「豹幫」。豹幫幫主是今年四十二歲的席奧.貝南。席奧據說是一條狠毒無情的蛇,他的幫主之位是殺了前一任幫主搶來的,如今十二年過去,沒人動得了他。

他們保有所有哥倫比亞黑幫的特色:以恐怖手段治理他們的地盤,對不從的人毒打、分屍、輪姦妻女等。

第三大黑幫是最新堀起的一個年輕黑幫,由本地人畢維帝兄妹領軍。一般人口中的「畢維帝」指的是三十歲的哥哥狄爾瓦多.畢維帝,對二十八歲的妹妹芙蘿莎則直呼其名。

畢維帝和妹妹芙蘿莎是在回聲爆炸之後發跡的,可是這短短八年他們發展迅速,已足以與另外兩大幫抗衡。

他們手段的兇殘程度不遜於豹幫,兩方人對地盤的爭奪也時有所聞。豹幫首腦席奧對畢維帝恨得牙癢癢,兩方互相派人暗殺已經不知多少次,彼此死傷慘重,被波及的平民商家更不計其數。

後來老成持重的拉貝諾看不下去,把兩個頭頭約出來談。席奧和畢維帝都知道拉貝諾甚得民心,不賣他這個面子對兩方都沒有好處。最後看在拉貝諾的分上,兩邊才收斂了一點──這並不是說他們放棄暗殺對方了,不過兩大幫派在街頭火併的事件確實明顯減少就是了。

蓋多貧民區有三分之二在畢維帝兄妹的地盤,三分之一在席奧的地盤,不過對狄玄武這個「卑微的外來者」而言,一切都沒有影響。

這兩個半月他只是四處打零工,默默觀察。

他早就知道,要明白一個地區的文明程度,不是看他們的金字塔頂層,而是看它的貧民窟。這個地方的人如何對待窮人,很大程度說明了這個地區的制度和道德水平如何。

在他的世界裡,瑞士最差的貧民窟都已經是許多窮國的中產階級了,而有些國家號稱文明大國,卻對社會底層低劣得可以,說明了國家本身有嚴重的體制問題。

蓋多基本上就是個豬圈,所以他只能說,利亞生存區充其量就是哥倫比亞、墨西哥之流的地方。人性之惡,利益之爭,於此間展現無遺。

他租的地方是蓋多勉強還能住人的最下限,整個建築物總是散發出一股人體排洩物和食物腐敗的氣味。他住的那間房間只擺得下一張床,一個號稱半套廚房的灶台,一張馬桶和一個澡盆。

這還算好的,據說有些房間連馬桶或澡盆都沒有,這也解釋了樓梯間為什麼充滿排洩物的味道。

每天他會去打零工。有些人家需要修繕東西,有些工地需要工人,他穿梭在這些地方,聽社會最底層的人談話,蒐集所有他應該知道的資訊。沒錢的時候他也不會餓肚子,因為附近有救世軍救濟站。

雖然一窮二白,無論去到哪個地方,狄玄武最不需要擔心的就是「錢」。他要弄到錢的方法太多了,合法的、非法的,賺錢對他完全不是問題。

他現在最需要的是「資訊」。資訊有助於他決定,這裡是不是他要停下來的地方。

「嘿!」

狄玄武抬眼,一個長得像職業拳擊手的男人站在台階下呼喚他。

他認得這個人,好像叫「卡特羅」的樣子,自詡為附近的「警長」,正義感過度旺盛,附近的人遇到麻煩第一個總會先去找他。

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對卡特羅揮揮手,白牙一閃。

卡特羅心中打了個突。

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奇特的東方人大部分時候穿著一件褪色的帽T,總是將帽子拉起來,彎腰駝背地走在眾人之後,從不引人注意。

當你住在一個龍蛇雜處的地方,太引人注意的結果就是你被拖到無人的角落,身上的東西被搶光,有點姿色的人還可能遇到更不堪的事,所以大部分在蓋多的人都盡量不引人注意,這倒不令人意外。

因此,卡特羅對這男人的印象頂多就是「長得不錯、性格安靜的一道影子」。

今天他真正和本人面對面,赫然發現:

一,這人的年紀比他想像得更大。卡特羅本來以為他是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但他看起來更接近三十那一端,已經是個成熟男人。

二,這人比卡特羅以為的更高。他手長腳長,肩膀寬闊,估計站直之後不會比卡特羅矮多少。

三,這人比他以為的更強壯。今天他的襯衫袖子捲到肘邊,露出兩截古銅色的手臂,上面都是肌肉。

這不是一個少不更事的大男孩啊,而是一個有戰鬥力的男人!

卡特羅心頭的警鈴大響。無論這人出現在蓋多想做什麼,過去兩個多月他已經把失去的體力都補回來,不能再算是一個無威脅性的男人了。

狄玄武將他防衛性的姿態看在眼裡,嘴角只是一勾。

第四點,這男人長得果然很帥──卡特羅加了一條。

「你是哪裡人?」卡特羅粗聲粗氣地問。

「外地人。」他悠然答。

「你來雅德市多久了?」卡特羅瞪了瞪眼。

「不久。」

「我聽說你是叢林來的?」卡特羅擰起眉心。

「街上總是充滿各種流言。」

所有答案他都回得曖曖昧昧的,有答跟沒答一樣。卡特羅一個不爽,三兩步跨上台階,把他手中的木頭拍掉。

喀嘍幾聲,木頭滾下去幾階。

那男人盯著木頭半晌,終於慢慢地站起來。

想打架嗎?卡特羅立刻擺出拳擊架勢。

靠,這傢伙真的不矮!試試他拳腳如何。

但,他卻是轉頭走到門邊,拉開大門,裡面正要出來的房東太太楞了一下。

「啊,是你,狄,Hola(你好)。」安珀老太太立刻露出少女般靦腆的笑容。

「Hola。」他禮貌地點頭。

安珀老太太昂起下巴,猶如受到禮遇的貴婦,從從容容自他們身旁走出去。

替女人開門是哪招?卡特羅傻眼。這年頭還有人記得替女士開門嗎?

送走安珀太太,狄玄武撿回掉在台階上的木頭,坐下來繼續削。

「你叫狄?」看他對老婦人態度良好的份上,卡特羅的口氣稍微和緩一些。

「嗯哼。」

「狄是名字還是姓?」卡特羅眉心打結。

「姓。」

「那你叫什麼名字?」

「我的朋友都知道我的名字。」他和悅地說。

卡特羅楞了一下才會意,他的意思是說他們不是朋友。

「聽著,我對你的事不感興趣,不過這一區是我管的,你要是敢打什麼壞主意,別怪我不客氣!只要你不惹麻煩回來,你在外面做什麼都不關我的事,明白嗎?」卡特羅瞪他。

「明白了。」狄玄武頷首,削木屑的動作沒停過。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終究人家到目前為止都還算安分,卡特羅也不能拿他怎樣,只好轉頭走回家。

走了幾步,卡特羅又停下來,回過頭。

他上的是夜班,可是他早上下班回家時,見過狄好幾次,這傢伙好像只會在那裡晃來晃去的,成天無所事事。

「我說,你有沒有家人?」卡特羅好管閒事的個性發作了。

「你為什麼想知道?」狄玄武劍眉一軒。

「我常看你四處閒晃,沒有一份正經工作。你的年紀也不小了,難道不想替未來做點打算嗎?」

他好一會兒沒有接口,八成是被自己說得太慚愧了。卡特羅想。

「你不也沒出去工作?」他終於說。

「誰說的?我是畢維帝的保鏢,我可和你不一樣!只有最強壯、最值得信賴的人才能當畢維帝先生的保鏢。」卡特羅胸膛神氣地一挺。

「噢。」

「你看起來好手好腳的,為什麼不找份正職呢?」

「……我還沒有迫切的需要。」

「什麼叫沒有迫切的需要?你有老婆嗎?有小孩嗎?有家人嗎?」卡特羅開始諄諄教誨。

「……有女朋友。」

「那不就是了?一個好男人就應該好好找個工作,把人家娶回來,不能養家活口的男人算什麼男人呢?」卡特羅看他的眼神真正是恨鐵不成鋼。「你難道沒想過組一個自己的家庭嗎?你不要以為你時間很多,轉眼三十歲、四十歲、五十歲就來了,等你回過神,一生最黃金的時光都浪費在游手好閒上,那時就來不及了!」

狄玄武思索了一下他的話。這兩個多月觀察下來,他只有一個感想──

雅德市是個比狼窟更像狼窟的地方。

在這裡,黑幫橫行,宵小充斥,社會的各個角落藏污納垢;而所謂權貴階級,即是整個雅德市最腐敗髒污之處,一般市井小民充其量只是滋養這些刀俎之徒的魚肉。

在這個殺人犯橫行的世界裡,觸目所及只會見到人渣、毒梟、流氓、犯罪頭子、強暴犯。

雅德市的居民每天打開門,打交道的若不是拉貝諾、豹幫,就是畢維帝。

在這裡沒有好人,只有壞人;沒有白道,只有黑道。每個人靠拳頭說話,你若不想成為加害人,就只能成為被害人。

在這裡,隨便一擠流出來的都是膿,任何一個神經正常的人都不會在這種地方落腳。

太完美了!

簡直是為他而生!

他相信他在這裡一定能如魚得水。

他把手中的木頭放下來,對卡特羅微微一笑──

「你說得對,我確實該想想安頓下來的事了。」

 

第二章

狄玄武走出大門就發現一個小女娃坐在台階上哭。

他決定裝作沒看見繼續往下走。

走沒兩步,他低咒一聲停下來,回頭對那女娃兒皺眉。

那丫頭是卡特羅的女兒。

自從兩周前的一番「懇談」之後,卡特羅莫名其妙地認定,將他「導向正途」是自己的職責,於是有空的時候就會繞過來看看他在幹什麼。

如果看見他在街坊打零工,卡特羅就會讚許地點點頭,然後講一些「男人呀就是要趁著年輕多努力工作賺錢」的話;如果發現他閒著沒事曬太陽,就會開始感慨他在外地的女朋友一定等著他回去迎娶巴啦巴啦。

以一個替黑道老大當保鏢的人來說,這熊漢還真不是普通的古道熱腸。

每次卡特羅找他聊天,狄玄武照慣例聽的時候多,說的時候少,一來二去倒也把這隻大熊家中的情況摸了個七分熟。

卡特羅今年三十七歲,替畢維帝工作已經五年了,平時做的是夜班安全人員。他有一個小他四歲的老婆,二十歲就義無反顧地跟著他出來,兩人有一個十二歲大的女兒,現在那個「可愛到連天上的星星見了都會掉下來」的女兒就坐在他門口哭。

「妳在幹嘛?」狄玄武對女娃兒皺眉。

「我在哭。」卡特羅的女兒吸吸鼻子。

她叫……妮娜,對,妮娜。

「妳幹嘛在我的門前哭?」他粗聲粗氣地說。

「這裡不是你的門前,是安珀太太的門前。」妮娜的眉皺回來。

算了,懶得理她。

根據經驗,管太多小女孩的閒事最後都會把麻煩攬上身,所以他轉頭就走。

半小時後,他回來了,那可惡的小女娃竟然還坐在他的門前哭,狄玄武不爽了。

「我要進去,妳擋住我了。」

妮娜這回沒有頂嘴,只是把屁股挪了挪讓出一條通道,埋在膝蓋上繼續哭。

「妳到底在哭什麼?」狄玄武的不爽度爆表。

「我爸爸快死了,你不要煩我啦!」為什麼人家要專心哭都不能呢?妮娜嗚咽。

「妳爸活得好好的,我一個小時前才見過他。」他冷冷地說。

「不是現在,不過也快了……」妮娜放聲大哭。

「為什麼?他得了絕症?」

妮娜臉埋在膝上,只是搖頭。

「他出了意外躺在醫院裡?」

依然搖頭。

「那為什麼?」他強迫自己拿出所有的耐性。

「因為下個周末就是『清算夜』,我媽說,清算夜他就會死掉了,然後我就會變成孤兒,然後我和我媽會淪落到街上乞討,然後我們就會被很多人欺負……嗚!」女孩又放聲大哭。

狄玄武被她哭得頭痛。清算夜是什麼鬼東西?

算了,不要問,問越多麻煩越多。

「要哭回妳自己家去哭,坐在別人家門前哭做什麼?」晦氣!

妮娜抬起頭,淚水一串串落下來。

「我不能在我們家門口哭……我爸回來看到我在哭,一定會問我為什麼哭,我如果跟他說我知道他快死了,他一定會怪我媽媽跟我說,然後他們就會吵架。他已經要死了,我不想讓他死前還跟我媽媽吵架……哇!」說著說著她又悲從中來,趴在膝上大哭。

「妳就這麼肯定他會死?」狄玄武盤起雙臂,表情非常惡大叔。

「你什麼都不懂!」妮娜抬起頭對他怒目而視。「清算夜很多人會死,媽媽說爸爸的工作就是當炮灰,所以一定是第一波死掉的人。」

媽的!

「清算夜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他終於極度不爽兼不情願地問了。

「清算夜就是清算夜,聽說十五年前也有過一次,那次一夜之間就死了一百多個人,很恐怖很恐怖!」妮娜擦擦淚痕,用看「沒知識鄉下人」的眼神看著他。

這回答跟沒回答一樣。

「誰跟誰清算?」

「豹幫跟畢維帝。媽媽說,畢維帝先生偷走席奧很值錢的東西,席奧決定報復。警治署對他們兩邊一直報復來報復去已經很不耐煩了,所以決定周末給他們兩邊的人一個『清算夜』,讓他們好好把帳算清楚,隔天起就不能再鬧事了。」

「那不是很好嗎?」

妮娜嘆了口氣。狄玄武一直打擾她哭泣讓她很不耐煩,為了讓自己能專心哭,她只好先停下來,把自己從大人那裡偷聽來的事告訴他。

幾分鐘之後,狄玄武大概瞭解了。

總之就是畢維帝搶了一批席奧從另一個生存區走私過來的軍火,據說市值超過一千萬。席奧大怒,要求畢維帝歸還,畢維帝裝傻不理。席奧氣不過,挑了他幾個場子,畢維帝於是反擊,兩方的和平再度破局。

警治署基本上受拉貝諾、席奧和畢維帝三方供養,如果有誰只顧著吵架不認真做生意,警治署的收入就跟著不好,這是雞生蛋、蛋生雞的問題。

就狄玄武的想法來看,這件事好解決得很,兩方死一個就沒事了。

不管死的是誰,被殺的那一邊必然忙著收拾殘局、爭權奪利;而殺人的那一方主仇已報,沒什麼可以鬧的,大家各自回去過日子,生意照做,規費照給,夜店照混。

警治署長必然跟他有同樣的想法,於是,就有了「清算夜」的發生。

所謂的清算夜,就是這星期六晚上八點到隔天凌晨八點,整整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警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全員不理。

畢維帝和席奧所有的恩怨情仇,這十二個小時內他們要打要殺儘管去,早上八點一到,不管誰死誰活,戰爭必須停止。

這種狠毒的招術,也只有在這個老天都不理的鬼地方才會出現。

席奧為了扳回面子和裡子,清算夜必定大舉來攻,而畢維帝為了自保,必然躲在他安全的堡壘裡,加派重兵防守。

卡特羅身為畢氏的保鏢,當然躲不掉。

原來這就是他快死了的原因啊!

「妳不會叫妳爸清算夜不要上班嗎?」

「不可能的!我爸爸最負責任了,他才不是那種遇到危險就自己躲起來的人!」妮娜瞪他。

這倒是真的。

依他對卡特羅的瞭解,那傢伙說不定真會覺得不能在這種日子棄他老闆於不顧。

「而且我爸爸一直想替我和媽媽買房子,畢維帝先生那天晚上付了好幾倍的錢,爸爸為了要賺錢,一定會去上工的,然後他就會死在那裡,然後我就會變成一個沒有爸爸的小孩了!嗚──」小女娃兒放聲大哭。

狄玄武給她哭得頭痛。

「行了行了,妳身上有多少錢?」

哭聲頓了一頓。「……嗚!我爸爸快死了,還有人要搶我的錢。嗚!」

狄玄武磨牙。「我可不做白工,妳先說妳身上有多少錢?」

「什麼白工?」妮娜嗚咽著抬起頭。

「妳不是想要妳老爸活下去嗎?我接受妳的委託,那天晚上我會保護他的安全,妳付我多少錢?」他瞪她。

「……你行嗎?」妮娜看他一副不怎麼靠譜的樣子,有點懷疑。

他長眸一瞇。「我再說一次,沒有第二次了,妳到底要不要僱用我保護妳爸爸?」

「……好吧。」不是她突然對狄玄武生出多少信心,而是她小小的心靈覺得,多個人總比少個人好。「我只有二十四塊,我爸爸每個星期給我兩塊錢當零用錢,這是我的全部財產。」

二十四塊?

卡特羅你這個吝嗇鬼!狄玄武的牙磨得更厲害。

這裡貧富差距極大,他以所知的美金概念來換算物價,雅德市差不多就是開發中國家的普通城市。

中產階級一個月的收入兩千元左右,高社經地位的人約五千元,而蓋多貧民區的窮人一個月有兩百塊就算不錯了。一間便宜的兩房一廳公寓市價約八萬到十二萬之間。

「好吧,二十四塊就二十四塊!」他瞪著小女娃兒。「我的案主是妳,承保物是妳爸爸,目標是安全活過清算夜。只要過了星期天早上八點,妳爸爸依然活跳跳,妳就付錢,有問題嗎?」

妮娜遲疑了一下。雖然這個保鏢不像爸爸那麼高,不像爸爸那麼壯,身上的肌肉也不像爸爸那樣一大球一大球的,但是……有保鏢總是比沒保鏢好,對吧?畢竟畢維帝先生也有很多保鏢。

「你不能告訴我爸爸,不然他就會知道我知道了,然後他就會問我怎麼知道的,然後他就會知道媽媽跟我說,然後他就會跟我媽吵架,然後……」

「行了行了!」狄玄武給她繞得頭又痛起來。「握手成交。」

妮娜遲疑半晌,終於握住他伸出來的大手。

***

 

「嘿,卡特羅。」

卡特羅拿著剛買回來的槍油正要踏入家門,突然被身後的人叫住。

「嗨!狄,我今天有點忙,改天再說好嗎?」他神思不屬地往門口走。

現在是下午兩點,清算夜再六個小時就開始了。

芙蘿莎小姐早就悠哉悠哉避到比亞市去度假了,但畢維帝先生是個男人,又是畢氏的老大,他不能躲,所以他今晚付給願意留下來幫忙的人額外兩個月的薪水。

卡特羅一個月賺兩千五,加上清算夜的獎金,等於這個月他能領到七千五,薇拉說,她爸爸願意借他們一萬塊,再加上她的私房錢湊一湊,他終於能夠湊足短缺的錢在力瑪區買房子。

他一直努力到今天,為的不就是這個目標嗎?無論今晚有多危險,他都無法對兩個月的薪水說不。

「不會花你太多時間的,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他新交的朋友對他說。

「今天真的不行,改天吧!」他轉頭走向家門口。

「五分鐘就好。」狄玄武在他身後道。

卡特羅勉強壓下心頭的不耐,轉過身。「什麼事?」

狄玄武依然穿著他百年如一日的褪色帽T和爛牛仔褲,慢慢走過來。

「我一直在想你之前跟我說的話。」見卡特羅一臉空白,他解釋:「就是一個男人應該有份工作好養家活口那件事。」

「噢!對!沒錯。」卡特羅迅速點頭。

「是這樣的,我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只能打零工,這樣我永遠翻不了身。我知道你為畢維帝工作,東尼說他那裡今晚缺人手,能不能讓我今晚跟你一起去,看看畢維帝先生願不願意用我?」

「不行不行,今晚太危險了!」卡特羅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別這樣,我只是需要一份上得了檯面的工作資歷。過了今晚,起碼我可以跟別人說我在畢維帝那裡工作過。」

開玩笑!卡特羅可不想對他的命負責。「畢維帝先生不是隨便有人上門都接受的,能當上他的保全人員起碼要經過一些背景調查,你知道我當初多辛苦才擠進來的嗎?」

「我知道,所以趁今晚他們需要人,我才會請你幫忙。卡特羅,我們兩個好歹喝過半個多月的啤酒,你知道我不是壞人。我一個人來到這裡,如果沒有一份拿得出去的資歷,根本不可能找到好工作。」

卡特羅遲疑了一下。

他不是不明白狄玄武的困難。當年他想「從良」時,也是一開始處處碰壁,如果不是岳父託人引薦,讓他在畢維帝這裡找到工作,他根本不會有今天這樣的生活。

狄雖然是外地來的,性格又孤僻了點,卡特羅確實感覺得出他不是壞人。況且,一直跟人家嘮叨「男人要有責任感」、「男人要養家活口」的人是自己,他如果不幫忙,誰幫忙?

「你會用槍嗎?」卡特羅遲疑地問。

「我受過幾周的國民兵訓練,基礎的槍械操作我都會。」

「能打嗎?」

「以前年輕氣盛的時候在街頭幹過幾場架,沒問題。」狄玄武笑起來白牙亮閃閃的,煞是好看。

卡特羅依然舉棋不定,畢竟今晚真的不是普通日子……

「這樣吧,今晚我跟你一起去上工,如果畢維帝先生願意用我,我就留下來,如果不願意,我保證我會自己離開,不會給你惹麻煩。今晚我賺的每一分錢都和你平分,如何?」狄玄武提出交換條件。

「錢還在其次,只是不知道賈西亞願不願意用你。用人的事都是他在負責的。」卡特羅嘆了口氣,「好吧!今晚你跟我一起去,我會在賈西亞面前盡量幫你美言幾句,要不要用就看他了。」

賈西亞是畢維帝的保鏢頭子,這名字在街上也很常聽見

「太好了,謝謝你。」

狄玄武輕快地走開。

卡特羅看著他的背影,又嘆了口氣。

希望這小子撐得過今晚,他可不想揹上一條無辜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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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遺落之子:﹝輯二﹞末世餘暉》

 

出版社:春光文化

作者:凌淑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