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克爾克大行動》

 

 

 

0.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驚覺事情不對勁的特殊時刻。

對剛上任的英國首相邱吉爾來說,那是五月十五日上午七點半。他正在海軍部大樓的寢室睡覺,床邊電話響了,法國總理雷諾來電。「我們被擊潰了,」雷諾不假思索地用英語脫口而出。

一陣尷尬的沉默。邱吉爾想辦法讓自己鎮定下來。

「我們被打敗了,」雷諾繼續說道,「我們輸了這場戰役。」

「想必不可能輸得這麼快吧?」邱吉爾終於勉強說出話來。

「色當附近的前線被突破了,湧入大批德軍坦克和裝甲車。」

邱吉爾想盡辦法安撫雷諾—提醒他別忘了一九一八年的黑暗時期,到最後終究苦盡甘來——不過雷諾依然心慌意亂,從頭到尾重複同一句話:

 

「我們被打敗了,我們輸了這場戰役。」

 

1.陷入重圍

當德國波克上將的B集團軍把盟軍牽制於比利時之際,倫德施泰特上將的A集團軍衝破了阿登天險。在一千八百零六輛坦克打頭陣、三百二十五架斯圖卡俯衝轟炸機的護航之下,倫德施泰特的縱隊強行渡過默茲河,像尖刀似地劃過法國鄉間而來。法軍的三個坦克旅企圖挽救頹勢,卻毫無機會。其中一支坦克旅耗盡油料;另一支在火車調度場卸載時被逮;第三支則沿著前線零星作戰,遭到各個擊破。

此刻,德國裝甲部隊的前方已完全淨空,毫無阻礙。五月二十日剛過上午七點,在海因茲.古德里安將軍精良的第十九軍當中,兩個師的兵力開始朝佩羅納西進。第一裝甲師攻占亞眠,德軍第二裝甲師則在晚上九點十分抵達阿布維爾,直逼海濱。德軍這次在十四小時內長驅直入,挺進四十英里,將盟軍一分為二。如今,英國遠征軍、兩支法國軍隊以及全部的比利時軍隊,總共將近百萬名士兵全被困在佛蘭德斯,背抵大海,隨時可能被一舉殲滅。

然而,深入比利時境內的英國前線部隊對其側翼及後方的局勢一無所悉。

 

五月十九日上午六點,英國遠征軍總司令高特勛爵召集六名高級軍官開會,開始籌畫撤退事宜。擔任副參謀長的李斯准將原來早就開始動腦筋;他草擬一套計畫,讓全體英國遠征軍形成中空的四邊形隊伍,同步朝最近的法國港口—敦克爾克前進。

五月二十二日早晨,邱吉爾飛抵巴黎,與高齡七十三歲的馬克西姆.魏剛將軍在此初次見面。跟其他人一樣,邱吉爾也對這位新司令的幹勁和活力印象深刻。最棒的是,他的軍事思維似乎跟邱吉爾相去不遠。據邱吉爾所知,魏剛的最新計畫是要英國遠征軍的八個師和法國第一軍團在隔天朝西南方進擊,比利時騎兵隊在右翼策應。這批部隊將和另一股從亞眠北上的法軍「聯手合作」。當天晚上,邱吉爾發電報給高特,熱烈支持這項計畫。

 

「那傢伙瘋了,」隔天早晨(二十三日)電報抵達高特指揮部時,波納爾如此反應。

 

當帝國副參謀長約翰.狄爾中將回到倫敦,他的評估終於讓陸軍總部相信高特正面臨極為兇險的局勢。聯絡官傳回來的消息指出,索姆一帶的法軍絕無可能馳援;新成立的軍隊才剛剛開始集結。五月二十六日,陸軍大臣艾登發電報給高特,表明英國遠征軍的安全是當前第一要務。

高特不需要被提醒。當他收到艾登的電報時,才剛剛跟布蘭查德將軍開完晨會。他在會中表明取消南攻計畫的決定,法軍贊成聯合向北撤退。他跟布蘭查德擬定了退後路線、時間表,以及沿著利斯河的新防線—不過撤軍的事,他隻字未提。事實上,在布蘭查德眼中,盟軍不會進一步撤退。利斯河將是掩護敦克爾克的新防線,讓盟軍在佛蘭德斯占有一個永久據點。

對高特來說,敦克爾克並非據點,而是幫助英國遠征軍回家的跳板。艾登在當天下午發來的另一封電報,證實了他的觀點。電報中表示,「除了退回海岸,你已別無選擇……你如今受命即刻聯合法國與比利時軍隊朝海岸撤退。」

 

撤退已成定局,但是出現一個新的問題:他們有辦法撤離嗎?

 

3.「發電機行動」

海軍總部在五月二十二日將撤退計畫定名為「發電機行動」,並指派拉姆齊中將負責這項行動。他是駐多佛的將領—正好處於風口浪尖—是合理地點的合理人選。他有三十六艘船舶可以調遣,絕大多數是跨海渡輪。

但當拉姆齊在多佛召開會議時,局勢已完全改變。德國裝甲部隊直撲海岸而來、英國遠征軍幾乎被包夾,高特本人主張撤軍。「大批部隊冒險撤退」不再是議程的最後一項,如今,「非常龐大的部隊橫越英吉利海峽緊急撤離」,已成了最首要的議題。

 

五月二十六日周日下午六點五十七分,海軍總部向多佛發送信號:「發電機行動開始。」

這時,拉姆齊將軍有一百二十九艘渡輪、近海商船、斯固特和小型船隻可供使用,其他船隻正陸陸續續趕來,而發電機室裡的人員運作順暢。儘管如此,這仍然是一次極其艱鉅的任務。海軍總部並不期望在兩天內運回四萬五千人以上。在那之後,撤退行動恐怕會在敵軍的掣肘下告終。

 

「此刻,我身負有史以來最困難且危險的行動之一,」拉姆齊當天夜裡寫信給瑪格(事實上是二十七日凌晨一點),「除非上帝眷顧,否則此次行動肯定會伴隨許多悲劇。我簡直不敢去想這次行動,或者接下來的日子將會如何。」

 

 

五月三十日清晨四點,韋克沃克海軍少將親眼見到了海灘上黑壓壓的人群、蜿蜒入海的長龍、腰部以下全泡在水中的士兵……這些人全都無止境地等待著。

「癥結在於船隻、船員以及接運過程,」將軍後來回顧。上午六點三十分,他透過無線電信號向多佛表示亟需小型船隻,七點三十分,他再度要求增派船艦,尤其強調小型船隻的需求。

這句熟悉的請求,在過去幾小時內越喊越響。午夜十二點十分,高特的參謀官李斯准將致電陸軍總部,加重語氣表示周邊防線快頂不住了,請盡快且盡可能多派遣船隻過來—而且要快。清晨四點,陸軍總部捎來了好消息,表示拉姆齊將軍會「盡速派遣他所能徵集到的許多小型船隻」。

不過沒有船隻過來。四點十五分,停在瑪洛外海的征服者號驅逐艦發出無線電信號:「西面海灘迫切需要更多大小船艦。」六點四十分,快活號驅逐艦提出相同請求:「亟需更多大小船艦。」

中午十二點四十五分,李斯准將再度撥了通電話,這次是打給帝國總參謀長狄爾將軍。他抱怨道,還是沒有船隻過來。拉帕內外海上的韋克沃克將軍越來越著急。他派布希上校搭青春女神號回到多佛,親自說明派遣船隻和船員的必要性。

到了下午三點,高特本人也在努力。他首先致電龐德上將,然後打給狄爾將軍,指出仍然沒有船隻的蹤影。他再三強調,每一個鐘頭都至關緊要,分秒必爭。

指揮部的人至少可以發發牢騷,在海灘上等候的部隊甚至無法享受這種滿足。皇家砲兵團的陶德上尉在沙灘上蜷縮著,一夜無眠之後,他趁著第一道晨光凝望大海,只看到空蕩蕩一片。「看不到任何一艘船,」他在日記中寫道,「肯定出了什麼差錯。」

在布雷沙丘,工兵柯爾斯「失望透頂」,無可奈何地勉強自己在沙丘上睡掉一整天。在瑪洛海灘,米克爾約翰牧師茫然不解。一整夜沒有空襲,卻也沒有任何人登船。他的腦海浮現一個可怕的想法:

 

「難道海軍已經放棄我們了?」

9.小型船隻

在麥爾坎號驅逐艦上,海軍一級上尉伊恩.考克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平面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黑點。麥爾坎號正載著整船士兵在返回多佛的路上,這是它的第三趟任務。這些黑點跟它逆向而行,正往敦克爾克前進。那是五月三十日周四晚上。

考克斯仔細端詳,黑點漸漸浮現出船隻的形狀。其中偶有幾艘體面的蒸汽船,例如往來樸資茅斯和懷特島之間的汽車渡輪,不過多半是各式各樣想像得到的小型船隻:海釣船、漂網漁船、觀光船……亮閃閃的白色遊艇、濺滿汙泥的挖泥船、開放式馬達汽艇、拖曳著救生艇的拖船、掛著獨特棕色風帆的泰晤士河帆船、做工精緻的艙房遊艇、疏濬船、拖網漁船和鏽痕斑斑的平底船,還有樸資茅斯港口總監那艘掛著流蘇、打著繩結的駁船。

考克斯心裡霎時湧上一股驕傲。置身於此不再只是個任務,更是一份恩典與榮耀。他轉身面對被眼前景象嚇得一愣一愣的帆纜士官長,脫口吟誦出莎士比亞《亨利五世》劇中的聖克里斯賓節演說片段:

 

而這會兒正躺在床上的英格蘭紳士,

以後將埋怨命運,悔恨怎麼輪不到他上這兒來。

 

 

貝索.史密斯是倫敦的一名會計師,也是二十四呎艙房遊艇永恆仙女號的船主。他是從海軍總部的夜半電話得知消息的:史密斯能否確認他的船可以隨時下海,並且在接到通知後四小時內出航?隔天(五月二十七日)清晨,召集令來了:即刻帶著船隻前往希爾尼斯。

 

雷蒙.韋柏船長正小心翼翼開著伊普斯威奇斜杠帆駁船托爾斯伯里號往泰晤士河上游航行,執行平常的送貨任務。然後一艘機動船緩緩側身靠近,一名海軍軍官命令他前往附近碼頭。在那裡,托爾斯伯里號被拖吊船帶走,也朝希爾尼斯前進。

 

在馬蓋特,索斯伯勒老爺號救生船的船員接到消息時,正在他們最喜愛的酒吧裡玩飛鏢。一通神祕兮兮的訊息要他們立刻到船庫報到。短短幾小時內,他們直接朝敦克爾克出發,甚至不必先到希爾尼斯集合。對舵手愛德華.帕克來說,這簡直是一趟家庭旅遊。他的弟弟和姪子都是這艘船的船員,一個兒子已經上了馬蓋特領航船先行出發,另一個兒子則是克勞斯頓中校的手下,此刻正在防波堤上工作。

 

濱海利的輕舟船隊五月三十日受到徵召時,正寧靜地停泊在港灣中。它們有威風凜凜的船名,例如捍衛戰士號、奮進號、果決號和威名號,聽起來彷彿二十世紀初的無畏級戰艦。然而事實上,它們只是長四十呎、吃水二呎半的小船。它們平常做的是最卑微的工作—在泰晤士河出海口的泥灘上採集貝類和甲殼動物。船員都是平民百姓,不過每一個人都自告奮勇地幫忙。十七歲的肯恩.霍納年紀太輕,沒被徵召,但是他不服氣。他跑回家,讓媽媽簽好同意書,然後騎上單車追逐船隊,終於在紹森德追上他的船。

 

這些船隻都有船員同行,但是情況並非總是如此。為了跟時間賽跑,遊艇經常在還沒找到主人之前就被徵用。還有一些船主是業餘的周末水手,根本不可能放下手邊工作加入海軍要求的一個月。隨著小型船隻在主要的裝配點希爾尼斯和拉姆斯蓋特匯集,普雷斯頓上將的小型船隻局開始尋找替代的船組人員。

當警察騎著單車上門,造船工人艾略特正在濱海利的強森亞戈造船廠工作。警察宣布國家需要幾名志願者,到法國海岸把「一些傢伙」載回來。艾略特二話不說立刻參加。

小型船隻局在東海岸的洛斯托夫特徵用幾輛計程車,載一團職業漁民南下。在倫敦,局裡的蓋瑞特中校連續三天晚上打電話給各家帆船俱樂部召集會員,用海軍總部的車輛把他們載往希爾尼斯和拉姆斯蓋特。

卡皮亞中尉正是在這人仰馬翻的期間到倫敦休假幾天。他平時是一名演員兼遊艇駕駛員,目前在北海的海軍拖網船服役,不過船隻正在整修,他暫時無事可做。他知道敦克爾克情勢危急,但覺得事不關己。

他到皇家賽船俱樂部吃早餐時,很驚訝地發現裡頭空無一人,就連俱樂部管理員都沒來上班。他最後找到管理員的妻子,後者告訴他,海軍總部幾天前捎來一通電話,所有人就都不見了。他帶著一點疑惑,獨自一人坐下來休息。

電話鈴響了,他接起來。是海軍總部打來的。電話那頭表示「還需要更多人手」,並且詢問他是誰。卡皮亞表明身分,對方說道,「你就是我們需要的人,」然後指示他即刻前往希爾尼斯。他仍然滿肚子疑惑,不過一個鐘頭內就在滑鐵盧車站搭上火車。

 

瓦茲船長的船舶雜貨店位於阿爾伯馬爾街,和皇家賽船俱樂部只有五分鐘的步行距離。船長利用樓下的店鋪販售五花八門的航海圖和航海工具,而在樓上替有心投入皇家海軍志願後備隊的年輕人開課。學生多半是專業人士:在倫敦市中心工作的初級律師、股票經紀人、演員、銀行行員等等。沒有幾個人熟悉大海,有些人甚至沒離開過陸地。

 

約翰.佛納德是一位年輕的美國劇場導演,每周四晚上來跟船長上課。課程通常是紙上談兵,但是五月三十日的這個周四不同。當他帶著朋友布景設計師大衛.霍曼一起來上課時,瓦茲把他們拉到旁邊說悄悄話。他低聲說明當天晚上不上課,海軍急需志願工作者參與一項「危險任務」。

如此突如其來地從航海理論變成實際上陣,佛納德和霍曼的心裡都很抗拒,可是他們想不出優雅的拒絕方法,只好答應參加。瓦茲船長吩咐他們去拿自己的裝備,然後立刻前往倫敦塔旁的港務局報到。

佛納德跑回公寓,抓了一件老舊的粗呢短大衣,然後依據指示匆忙趕到倫敦塔丘。大多數人都到了。有些人甚至沒時間換衣服,直接西裝筆挺地從市中心趕來。不過,股票經紀人拉斐爾.德索拉倒是穿著皇家倫敦遊艇俱樂部的外套,搭配藍色長褲、遮陽帽以及足以匹配第一海務大臣的大衣,整個人光彩奪目。

除了瓦茲船長的學員之外,還有一些顯然更有臨海經驗的人:駁船船員、碼頭工人、下級水手等等。這群人不分高低貴賤全都擠在港務局大廳,仍然一頭霧水。

然後一名皇家海軍中校出現,向他們簡單說明任務。他們將負責操作從倫敦各個碼頭蒐集來的救生艇。這些救生艇會被拖到泰晤士河下游並橫越海峽,在海峽對岸協助營救英國遠征軍。

 

 

五月二十九日晚上十點,第一支由小船組成的船隊從拉姆斯蓋特出發,踏上橫越海峽的征途。船隊的八艘小艇全都沒有任何導航儀器。儘管如此,負責操作崔頓號護衛機動船的艾溫上尉依然信心十足。他和其他人不同,他熟知這片海域。在拉姆斯蓋特防波堤外等候時,他大聲吩咐其他船隻緊跟著他。其中三艘船的引擎出問題,必須返航,不過剩下的船隻緊緊跟著崔頓號,在黎明時安全抵達拉帕內外海。

三十日凌晨一點,另一支船隊離開拉姆斯蓋特—這一次是由比利時籍的尤爾號渡輪帶領十九艘小艇。在此之後,船隊便源源不絕而來。到了傍晚已很難分辨一支船隊在哪裡結束,而另一支船隊又從哪裡開始。小型船隻在當天及三十一日的整個晚上前仆後繼地橫越英吉利海峽。

 

他們經常和回返英國的船艦(例如麥爾坎號)擦身而過。對於擠在甲板上的部隊而言,這些小船是一幅驚人的景觀;他們注視著壯觀的小型船隻艦隊,心中激動澎湃、驕傲不已。船名本身似乎就訴說著「英國」:燕子、皇家泰晤士、松葉牡丹、諾維奇美人、約克公爵夫人、青鳥、福克斯通的驕傲……帕默斯頓、雲雀、尼爾遜、不列顛之南、海格夫人、新威爾斯王子。這些小船成群結隊,在武裝拖船或斯固特的帶領之下橫越溫和的灰色海面。

 

賴特勒曾擔任鐵達尼號的二副,在那舉世皆知的一夜,他以冷靜挽救了無數生命。現在他六十六歲,已經從海上退休、在赫特福德郡養雞,但仍保有一九一二年助他克服逆境的勇氣與爽朗。

而且他仍然享受水上生活。他有一艘完全為他量身打造、名為流浪漢的五十八呎動力遊艇,而他最喜歡的,莫過於帶著一群朋友上下遊覽泰晤士河。船上甚至一度載了二十一人。

五月三十一日下午五點,賴特勒的一個朋友從海軍總部打來一通神祕電話,要求當天晚上七點碰面。原來是海軍迫切需要流浪漢號。他可以把它從奇斯威克的遊艇港開到拉姆斯蓋特,在那裡由海軍人員接手航向敦克爾克嗎?

不論這是誰的主意,賴特勒義憤填膺地說,那人大錯特錯。「假如必須有人帶它過海,那麼必定是我的大兒子跟我。」

他們在六月一日早上十點從拉姆斯蓋特出發。除了賴特勒和他的兒子羅傑之外,船上還有一名十八歲的海童軍擔任甲板水手。他們在途中遭遇三架德國戰鬥機,不過伍斯特號驅逐艦就在附近,能夠幫忙趕跑敵機。幸虧如此,因為流浪者號完全沒有武裝,船上甚至連鋼盔都付之闕如。

下午三、四點鐘,他們抵達敦克爾克近海。現在是退潮時刻,當他側身停靠東面防波堤邊,賴特勒明白步道到流浪漢甲板之間的高度落差太大了。士兵絕對上不了船。於是,他轉而停在一艘正在接運部隊的驅逐艦旁邊,士兵可以穿過驅逐艦、登上他的船。他從流浪漢號的底層開始裝載,羅傑在甲板下方指揮全局。

羅傑以無人可比的熱情處理這樁雞毛蒜皮的任務。為了壓低船隻重心,他讓士兵盡可能躺下,填滿每一吋空間,甚至包括浴室和廁所。

「你那裡怎麼樣了?」當統計人數超過五十時,賴特勒對底下大喊。

「噢,還有很多空間呢,」羅傑輕快地回答。達到七十五人時,他終於承認塞不下了。

賴特勒將目標轉向露天甲板。同樣的,部隊被要求躺下、盡量壓低重心保持船隻平穩。即便如此,等到又多了五十人上船,賴特勒可以感覺流浪漢號越來越不穩了。他決定到此為止,準備啟程回家。

全體德國空軍似乎都在等他;敵機一趟又一趟地轟炸、掃射。幸運的是,流浪漢號可以瞬間轉向,而賴特勒曾經跟一位專家學了一些技巧。在戰爭初期捐軀的么兒是一名轟炸機飛行員,經常談起閃避戰術。父親如今將亡子的理論付諸實行。祕訣是等到最後一刻、待敵機鎖定目標,然後猛然轉彎,讓飛行員來不及調整方向。賴特勒一路蛇行、閃躲、橫越海峽,將流浪漢號毫髮無傷地帶回英國。

終章:如奇蹟一般的救援行動

「奇蹟」—就是這個詞。似乎沒有別的方法可以形容如此出乎預料、難以解釋的命運逆轉。邱吉爾在國會演說中,把它稱之為「解救的奇蹟」。樸茨茅斯海軍上將威廉.詹姆斯爵士寫信給海軍同僚時,只能「感謝上帝賜予敦克爾克的奇蹟」。高特將軍的參謀長波納爾將軍在日記中寫道,「敦克爾克撤退行動無疑是一場奇蹟。」

事實上,這段期間出現許多奇蹟。首先是天氣。英吉利海峽通常十分險惡,很少長時間不作怪,而撤退有賴平靜的海象;在敦克爾克的九天裡,海峽一片風平浪靜。老一輩至今仍津津樂道地說,他們從沒見過海峽如此平靜。

暴風雨一度似乎朝海岸直撲而來,最後卻急轉北上愛爾蘭海峽。北風會激起洶湧的波浪,但是海上一開始吹西南風,後來轉為東風。只有一個早上(五月三十一日)出現向岸風,引發了嚴重的問題。

六月五日(結束撤退的隔天)風向轉為北風,激起狂暴的碎浪拍打空蕩蕩的海灘。

在天上,雲層、霧氣和雨水似乎總來得恰是時候。德國空軍曾三次集結(五月二十七日、二十九日和六月一日),預備對敦克爾克展開全面轟炸。然而每一回,隔天都出現低矮的雲層,導致德軍無法進行有效的後續行動。德軍過了三天才發現東面防波堤扮演的角色,主要就是因為西南方吹來了煙霧,為防波堤提供空中掩護。

另一項奇蹟是希特勒在五月二十四日下達的休止令,讓坦克部隊在即將一舉殲滅盟軍之際暫停行動。當天,古德里安的裝甲師已經抵達布爾堡,就在敦克爾克西南方十英里外。他們與港口之間毫無屏障;絕大多數英國遠征軍仍然滯留在南方四十三英里外的里爾。等到坦克部隊在五月二十七日拂曉前再度出動,盟軍已鞏固了撤退走廊,遠征軍湧入敦克爾克,而拉姆齊的救援船隊已經開始熱火朝天地行動。

 

希特勒的「休止令」似乎太過匪夷所思,以至於有人認為他是故意放英國遠征軍一馬。這套理論是這麼說的:只要軍隊依然完好,英國會覺得自己可以更有尊嚴地坐上和平談判桌。

當時置身敦克爾克的人恐怕很難相信這套理論。如果希特勒私心打算放英國遠征軍回家,那麼他做得太不留餘地,計謀差一點失敗,險些逮到全體遠征軍。而且,他沒對德國空軍、砲兵部隊和S艇吐露祕密;他們全都使盡全力阻撓撤退行動,沒有人被指示放水。再說,希特勒本人也提出許多戰術,指導軍隊如何在海灘上肆虐。

證據明確顯示,希特勒確實有心阻止撤退行動,卻不願意冒險折損他的裝甲部隊。反正英軍似乎已插翅難飛:佛蘭德斯地區不適合坦克作戰、部隊已經散得太開、盟軍在阿拉斯發動的小型反攻讓他心煩;據說坦克部隊損失了五成戰力,他需要把裝甲師投入下一階段的戰役,也就是穿越索姆、刺進法國的心臟。

這項決定可以理解,尤其是經歷過一次大戰的德國人更能體會。法國舉足輕重,而巴黎則是關鍵所在。德國上次沒有攻克巴黎,這次絕不能出任何差錯,寧可冒險讓敦克爾克出現奇蹟,也絕不能重新上演「馬恩河奇蹟」。

當赫爾曼.戈林宣稱德國空軍可以獨力拿下敦克爾克,決策變得簡單多了。希勒特並沒有被欺瞞太久—他在戈林顯然無法兌現承諾的好幾天前就撤除了「休止令」,但是空軍元帥吹的牛皮確實影響了戰局。

當坦克車在五月二十七日再度出動,德軍的攻勢已失去原有的節奏,而裝甲師將領的念頭全都轉向南方。曾經慷慨激昂地請命、要求讓他的裝甲部隊進攻敦克爾克的古德里安,現在眼睛裡只有索姆。

 

還有另一項奇蹟來自於德國空軍本身。戈林也許永遠無法阻止撤退行動,但他大可以造成更多損害。德國軍機鮮少掃射擁擠的海灘、從未使用破裂彈、從不攻擊多佛或拉姆斯蓋特這類誘人的目標。

但這並非因為他們不想做,而是因為缺乏訓練。斯圖卡轟炸機是訓練來進行地面支援的,不是用來封鎖。戰鬥機應該留在高空掩護轟炸機,而不是飛下來攙和。不論基於什麼因素,這些疏忽讓盟軍多了好幾千名士兵得以回家。

「假如遠征軍無法回到英國,」布魯克將軍後來寫道:「很難想像陸軍如何從重創中恢復。」

這就是敦克爾克的實際意義。英國可以更換兩千四百七十二具折損的火砲,可以重新添購六萬三千八百七十九台棄置的車輛;但是二十二萬四千六百八十六名獲救士兵是無可取代的。一九四○年夏天,他們是英國僅剩的、受過訓練的部隊。後來,他們將成為盟軍反攻歐陸的核心。幾位將領——布魯克、亞歷山大和蒙哥馬利—都從敦克爾克學到了寶貴經驗。

 

但是敦克爾克的重要性遠超過這些實際考量。救援行動激勵了英國民眾,讓全國上下團結一心,並且對這場戰爭萌生出前所未有的使命感。盟約的規定當然得遵守,但是盟約無法激起同仇敵愾的決心。而「家鄉」可以——這就是英國人民此刻要奮戰保護的目標。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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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敦克爾克大行動》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華特.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