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

 

 

 

晚餐過後,我又吃了一包腸胃藥。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等肉的關係,隔天我並沒有那麼難受。

只是,在美奈子家發生的種種明顯事蹟,在在將我擊垮。

美奈子的料理味道實在太重,與我的喜好不合。

(雖然是有聽說,如果吃的口味不同,做為夫妻會很痛苦……)

可是我又不能就此放棄,再說,吃太重鹹也對身體不好。既然如此,我只好慢慢改變美奈子的飲食習慣。

(我想應該會吵得很凶吧……)

話雖如此,美奈子也不是個頑固的人,只要好好地,慢慢跟她說,應該就會逐漸改變。例如,稍微把壽喜燒的味道調得再淡一點,或是把炸豬排改成炸雞胸。

但是,面對從未覺得哪裡有問題,數十年都這樣活過來的人……

(我該怎麼辦……才好呢?)

如果不想多事,只遵從對方,那就應該保持緘默。可是我一想到像這樣的拷問,以後(就算只有中元節年末新年)都會一直持續下去,就覺得應該要想個辦法才是。

面對這從未想過的問題,我一人不停煩惱著。

說到底,也不是只有吃的,就連品味也很差。

我望著岳父(可以只要美奈子就好嗎?)嘆了一口氣。他的左手上,閃著一只「感覺像是真的」名牌手錶。

「我想,差不多該走了吧。」

岳父(喜歡肥肉)將炸里肌肉,吃得只剩三分之一後說道。我伸手打算拿櫃檯旁的明細,卻被他強烈阻止。

「這裡我來付。」

「不行,那樣太不好意思了。」

「是我約你的,有什麼不好意思。」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手拿包裡取出錢包。

(手拿包!!)

我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只好在一旁晾著等待岳父(已放棄)買單。

(唉,如果主任是我岳父的話……)

一定不會來這種炸物地獄,也不會拿什麼手拿包。

(更不會咬著牙籤就這麼走出去啊!)

 

下午五點,晚夏的街道,還殘留著白天的熱度。

「到了這時間,天還這麼亮,很熱呢。」

「是啊。」

總而言之,今天的苦行已經結束了,我抱持著這樣的心情走在路上,沒想到岳父(希望你快點回去)卻忽然停下腳步。

「喂、要不要去吃個冰?」

「啊?」

岳父(等下啦等下啦)一說完,馬上就閃進一間古怪的冰淇淋店裡。

油膩的脂肪跟啤酒之後,緊接著是冰淇淋。這近乎代表著「會吃壞肚子」的完美組合。我煩惱許久之後,決定點選檸檬雪酪。

「啊,你果然跟這類的很搭。」

岳父(甜!)一邊舔著手上的巧克力牛奶糖,一邊緩步走著。

「這類的,是指什麼意思呢?」

被我這麼一問,他稍微蹙起了眉頭,彷彿像在苦笑一般。

「美奈子,曾經說過你就像是王子一樣。」

「王子?」

我從來沒有在她面前被她這麼說過。

「我也是啊,像這樣跟你相處後,我也這麼覺得。」

沒想到我竟然會從一個胖大叔的嘴裡,聽見這麼少女心的台詞,我都快昏了。

「感覺你與世無爭,吃得又少,行為高尚。實在無法想像你和我是同樣的人種。」

「無法想像是同樣的人種。」我聽到他說這句話的瞬間,忽然醒悟了過來。因為我對美奈子,也曾經有過相同的感受。

原來是這樣啊。如果美奈子是紐約客的話,岳父(他的話應該算美國吧)也一樣,把他當作不同國家的人種就好了。

如果把他想成,只是個愛吃豬肉,然後有點不符合時代潮流的父親,就好像許多事情都解決了。不管是那小山堆般的炸薯條,還是滿桌都是肉的餐桌,甚至是他全身上下充滿狂野的部分,那都是因為,他是美國人的緣故。

「該怎麼說呢,雖然說也有年齡差異的關係,但你的臉為何那麼小,腳也那麼修長呢?」

「不,才沒有……」

的確,如果以美國人來看,岳父(嗯……)的腳比較短,腰圍也比較粗。

「我也沒想到,竟然會有王子來當我的兒子。」

他一邊舔著冰淇淋,一邊嘟噥說道。說不定、說不定……覺得不知所措的並不只有我而已。

「那個,岳父大人心裡想像的兒子,是怎樣的感覺呢?」

「嗯,首先,飯會吃很多,酒也是要喝到掛為止,而且在一起的時候也能一起捉弄別人,我想像中的,大概就是這類的吧。」

比起兒子的印象……這感覺還比較像損友吧。而且老實說,飯跟酒我真的沒有辦法做到那樣,但是……

「如果是惡作劇,我想我可以的。」

岳父(美國人)聽見我說的話,驚訝的抬起頭。

「因為那樣的人我並不會排斥。」

「真的?」

「是的,不然下次我們來做俄羅斯輪盤餃子吧(註 以亂數的方式,將特殊調味的餡料包至水餃裡,讓吃的人無法事先知道餃子的味道。)。」

為何我會講出這種話?明明我全部都覺得討厭討厭,幾乎鑽牛角尖到想要重新考慮結婚一事了。然而,當我將對方想成美國人的瞬間,一切都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黃昏,我們兩人隨意走在喧鬧的街上。

「我,不太知道關於我父親的事。」

「我聽說了,你的母親一定很辛苦吧。」

「是的。但是也因為如此,我跟祖父母的關係很好。」

「那樣啊。」

車站就在我們眼前,我們的步伐也跟著慢了下來。

「那我們到金澤的話,一定要讓我們好好見面打個招呼。」

「這是當然的。」

「我說……那個……」

「嗯?」

我們不只是慢下來,根本就快停住腳步了。但是總覺得,他有些話想說。

不過,是什麼?

「我並不會討厭你。」

真教人意外,我竟然在這裡,聽到與美奈子說過一樣的台詞。但是岳父(父親)又忽然搖頭,接著盯著我說。

「啊,不對,該說是我還滿中意你的。」

「呃……」

「謝謝你當我的兒子,美奈子也就拜託你了。」

啊啊!就是這樣我才討厭啊!你這喜歡親近人又直率,毫不顧忌就這麼闖入人心的江戶美國人!

我短暫的思考後,立刻拿起手上的雪酪開始拚命啃咬,咯吱咯吱嘎吱嘎吱啪嘰啪嘰,我只花了幾秒鐘就全部吃進嘴裡,接著馬上低頭跪下。

「我才是,以後還請您多多指教!」

「你……」

經過的人還以為發生什麼事,個個都回頭看著我們。但是我一點都不介意,因為我是王子。當我想要對某人表示我最高的敬意時,我才不管別人怎麼想呢。

我已經知道了。甘醇濃郁的壽喜燒,隔天再加蛋燜煮又是一道好吃的料理,厚重的天婦羅外皮,隔天再煮透一點口味更是絕妙。

就連在炸豬排專門店裡吃的豬排,只要不要搞錯分量,其實也是很好吃的,瓶裝酒瓶更是可以拿來回收。

還有,我也很佩服現在還有人敢拿手拿包的勇氣,也喜歡兩人毫不猶豫的一起走進冰淇淋店。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那個願意去接納與自己完全不同類型的廣大胸襟。

(我已經……投降了。)

我不經意抬起頭,卻見岳父(沒有冰)的臉與我在同個高度,他也跟著跪在地上了。

「真是的,看你讓我做了什麼好事。」

「我可沒有要求岳父喔。」

「就算你沒要求,我也會這麼做啊。如果我不做,就是個不知感恩的人了。」

我們倆互看對方,也不知道是誰先笑了出來。     

真美好的一個場景。雖然有點老派,卻也溫暖讓人欣慰。

這就是男人。這就是父與子。一種彷彿就像是我與岳父(一同感動)盡了全力,互毆對方後所感到的暢快。如果這裡是草坪的話,我們現在應該正躺著大字,捧腹大笑中吧。

就在此時,忽然頭上傳來聲音。

「喂!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是美奈子。

 

「一直等不到你聯絡,所以才擔心來看你,結果你們兩個在幹麼?」

岳父(得意貌)坐在原地,一臉神氣地對著有點傻眼的美奈子說道:

「這是男人與男人的羈絆問題,不是妳該介入的。」

喔喔,看起來有點帥氣喔!岳父(男子漢)。

我也試著幫忙緩頰。

「沒關係,妳不用擔心,問題已經解決了。」

我們已經用絕佳的文化交流,跨越了高尚與低俗的城牆。我在心底暗自低語。

但美奈子依舊用著冷淡的眼光,俯視著我們。

「是說,在路中央很擋路耶。」

她邊說著邊用趕狗似的手勢,催促我們起身。這樣的動作讓我有點生氣,於是反駁回道:

「什麼嘛,我們這麼做都是為了妳,妳這樣對我們,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對啊,美奈子。我們可是都為妳著想耶。」

美奈子用著更生氣的表情,盯著唱反調的我們,最後還祭出了武力。

她右手抓住我的手腕,左手抓住岳父(還好嗎?)的,接著強行把我們拉起來,推到了欄杆旁。

「我說了你們太礙眼讓大家很困擾,難道你們都沒有注意周圍嗎?」

「呃?」

我緊張地朝四周一望,看見經過身後的嬰兒車跟腳踏車,全部的人都一臉尷尬的微笑。

「抱、抱歉!」

「實在是非常對不起!」

我們兩個都低下頭,就這樣慌慌張張地移動到空曠的地方。

「真是的,沒有比這個還要更丟臉了,所以才說你們是國王跟王子。」

「國王?」

面對從未聽過的單字,我們倆都疑惑了。

「就是指爸爸啊。你總是傲慢的一臉『老子就是法律』的表情不是嗎?所以才說你是國王。」

「什、什麼?」

「嗯?難道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為你知道只是不說而已。」

「誰知啊,我可是在這裡第一次聽到。」

岳岳父發飆的(還好嗎?)漲紅著一張臉,但美奈子依舊帶著不以為然的表情繼續說:

「媽媽和我們從很久以前就這麼叫了。連這都沒發現,應該說,真不愧是國王,對吧?」

就算是向我尋求意見,以我的立場來看,實在是非常的困擾。

「呃?嗯、嗯……」

我試著用像是點頭,又像是搖頭的微妙方式回答。但岳父(的確有像個國王,體型之類的)根本沒空理會我,繼續發他的飆。

「妳們姊妹倆,竟然在一家之主的背後取這種外號,是一直把我當笨蛋嗎?而且還把媽媽也扯進來!」

猶如烈火一般,所形容的就是此時嗎?老實說如果是我,絕對吃不消。不過美奈子像是習慣了一樣,反應冷淡。

「不是喔,先這麼說的可是媽媽。」

「呃?」

啊,消風了。

有那麼一瞬間,岳父(哎呀呀)的身體看起來像是消風了一般。

「媽媽、竟然稱我為……」

「對啊。所以我們只是跟著叫而已。」

一陣洩氣感。我感覺得到岳父(啊啊)非常明顯心情低落。這就是傳說中的下剋上(註:指低位階的人通過政治或軍事的手段,取代原本的統治者。)。他的天下,被人給操縱著。

而在暗地裡的掌權者,就是那看起來溫順無害的岳母。

(女人,真的很厲害啊!)

一邊配著白飯吃著小菜,一邊悄悄地操控著岳父。給予國王高卡路里且味道又濃郁的食物。這該不會,是一種溫柔的暗殺計畫吧。

(女人……真的很恐怖。)

不過,等一下。美奈子不也一樣過著相同的飲食習慣嗎?也就是說,這只是單純取悅岳父而已吧。

「不過叫國王感覺很適合呢,岳父體態也好又有魄力。」

我想聲援一下垂頭喪氣的岳父(請打起精神啊),於是出聲搭話,沒想到美奈子卻笑著擺手說。

「的確是很適合,但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放棄的咒語。」

「放棄的咒語?」

「沒錯,譬如爸爸蠻不講理的時候,就會覺得『因為是國王所以沒辦法』。便是衣服的品味很怪,也會認為『因為是國王所以品味也與庶民不同』。還有在醬菜上倒兩次醬油,也會覺得『因為是國王所以比較奢侈啊』。」

大概這種感覺。我一邊聽著美奈子解說,一邊深深的同意。原來是這樣,所以我的放棄咒語是「美國人」,而岳母的咒語就是「國王」啊。

美國人的國王才垂頭喪氣不久,卻忽然領悟到什麼,跟著抬起頭來。

「等一下。我的事就算了,莫非妳口中裡的『王子』意思是……」

呃?我愕然的看著美奈子,只見她緩緩地笑了出來。

「哎,你發現啦?」

於是,我完全明瞭了,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人稱之為王子的原因。

這婚事,我果然該慎重地重新考慮才是。

 

 

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美奈子。雖然我很想問她是什麼意思,我想也許問了,這婚事就會告吹了。

但是,我又不可能不問。

「告訴我,為何我是『王子』的理由。」

「很簡單啊。因為王子總是一臉高尚地輕蔑低下的人嘛。」

這豈止是令人消風的程度,我根本完全被擊沉。看見我這樣的反應,這次換岳父(國王……!)緊張地跑來安慰我。

「喂、喂!美奈子。就算他是你未來的丈夫,妳怎麼能這樣講話呢。」

「就是因為是未來的丈夫,才要講。」

「什麼、妳……」

「你喜歡高品格,討厭普通,更討厭低俗。但是另一方面來看,你在言行上,也總是貫徹到底,這樣的生活態度我覺得很棒。」

「很棒──?」

「沒錯,所以你才會是『王子』。也因為這樣的你,才讓我想要結婚。關於這部分,你還有什麼異議嗎?」

沒有,完全沒有,我投降。

我和岳父(同伴啊)就像是戰敗的將士,降伏在美奈子(和岳母)面前。

 

這次三人一起走在微暗的街上,美奈子走在最中間。我和岳父此刻已不再是皇族,而是僕人的氛圍。

「真是丟臉死了,害我暫時不敢去那附近了啦。」

「讓我們更丟臉的,可是妳喔。」

「對啊,如果妳沒來的話,旁人一定會因為這樣感動的場面為我們鼓掌。」

聽到岳父(嗯嗯)說的話,美奈子一臉傻眼的搖頭。

「受不了,你們兩個也還真像。」

「呃?」

「妳說什麼?」

同時出聲的我和岳父(咦?)面面相覷。是說一點都不像啊,對方應該也這樣覺得,像的話反而會很困擾吧。

可是,美奈子說的話卻意外的有說服力。

「你們都很容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看不見周遭事物。在這點,你們特別像。」

我們沉默的垂頭喪氣。

「可是呢。」

美奈子對著我們微笑。

「也因為這樣,我才瞭解到為何媽媽會選擇了爸爸。」

「妳說的意思……」

美奈子悄悄地握住我的手。

「不管國王還是王子,都是可愛的傢伙。」

 

對吧?岳父(看起來也滿喜歡的)被美奈子這麼一問,馬上假裝用咳嗽來掩飾。我則是溫柔地回握美奈子的手。

沒錯,就像個王子一般。

我的結婚對象是,美國人的公主。既然我是王子,所以也可以說是門當戶對吧。

忽然間,我想到一件事,便向岳父(定案)和美奈子提議。

「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下次吃吃看我做的料理吧。」

「喔!王子也會做菜啊,是牛排之類的嗎?」

「不,是涮涮鍋。」

「啊,你做的涮涮鍋很好吃呢。你都會把蔬菜捲在一起,看起來很漂亮。」

對於設計有一定執著的我,當然會很重視外表。所以我用剝皮器除去胡蘿蔔或白蘿蔔後,會沾水用肉將它們捲起來。即便是豬肉,也一定是選擇高級且口感好的。

但是,這次的重點不是這裡。

我打算將日本的水煮低脂豬肉切片,搭配蘿蔔泥椪醋,再擺盤成小山堆的形狀。甘甜融口的脂肪搭配多汁又清爽的蘿蔔泥。這組合一定就像我倆的婚禮一般,絕妙完美。

盡情地吃,忘情地笑。一起共同生活走下去。

為了讓國王的長壽著想,我已經做好盡全力削蘿蔔泥的覺悟。當然,也為了我最重要的公主。

 

 

 

【延伸閱讀】 

#妞書僮 

妞書僮:坂木司又一美食力作!《肉小說集》新書轉載3-1

妞書僮:坂木司又一美食力作!《肉小說集》新書轉載3-2

 

 

好書不寂寞,妞書僮來陪你看看書

身為人子、父親、先生、女婿、部下──不同的位置,就如同豬的部位。而無論是部位還是人生,各有其獨特的滋味!

 

 

本文摘自《肉小說集》

出版社:尖端出版

作者:坂木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