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強迫症》

 

 

 

【後記】

我不得不

◎許悔之

 

我們的心,就是一本又一本仍未結集出版的詩集。

詩是我的火眼金睛,但我知道自己還被囚在煉丹爐裡,想要推開爐蓋,因而奮力拳打腳踢。

燒到最後連火都化不盡的那些就是真身而我只能給你我的真身實際上我就是你的真身——這或許是詩自身能召喚同感的能力,所以寫詩讀詩還存在著意義。

有時候,詩是我安靜自燃的餘燼。

詩是我對這個世界的抱歉和還禮。

餘燼、鑽石原本同一物。

關於詩,最有意思的地方,在於真正的詩,藏在詩句之外,以及詩句之間。字之於詩,並不若字之於散文小說,是故事或意旨的載體,在其中字,僅僅就是字面的意思。字之於詩,像線條之於圖畫,它既是詩的組成,卻又不是詩的本質。字勾出詩,而詩,超出字。

距離上一本詩集《亮的天》在二○○五年出版,十二年來,我寫的詩——長的百多行、短的三兩句,當然超過這本詩集所收錄的五十五首。

有鹿夥伴彥如挑出了五十五首,並取書名為《我的強迫症》,我欣然接受他們的選詩、分輯、設計及一切編輯主張,並未申辯。

因為詩,就是我在這個世界為「生」和「美」所撰的答辯書,一首詩完成的時候,我就自由了。

有時世界的齒輪空轉,但我知道法輪常轉。

距離空中妙有還那麼長久,路曼曼其脩遠兮,所以我不得不繼續寫詩。

謝謝詩!以及其他一切美好,使得我在這個世界懂得並學會了一些些,悅納自己。

 

 

末日幻覺

source: 有鹿文化

 

那時如此年輕

你不接電話

我就以為

末日來了所以天降黃雨

 

像一隻鷹

想要展翅飛翔

卻發現灌了鉛的天空

連呼吸都不可能

 

那時候我們以為一次的相會

就是生生世世了

 

 

體溫的鵝絨

source: 有鹿文化

 

你呵出的氣啊

是瀰漫一切地乃至大海的霧

霧中你隱約的臉

是最美麗的風景

冬季裡你頸上的圍巾

包覆的脖子

是天鵝之頸

你的體溫

啊宛若溫暖的鵝絨

就讓雨雪霏霏變成暖冬

 

 

椅子

source: 有鹿文化

 

或許我存在於這個世界

對你最好的方式

是成為一張椅子

 

沒有欲望

沒有思想

早晨時你坐在椅子上

啜飲咖啡,隨意翻書

著了涼的你

打了一個噴嚏

我繼續用不變的姿勢

環抱你

 

四周溼冷

12℃

 

 

咒語

source: 有鹿文化

 

身體不再發出咒語

眼神遠如南北極

語言是貧瘠的土地再也

再也長不出果實

以及奇蹟

 

常常在煎好一顆荷包蛋

那樣短暫的時間裡

有人已經決定愛你

或者不愛你

愛只是喃喃之咒語

 

 

暴雨的縫隙

source: 有鹿文化

 

我努力的想要穿過

暴雨的縫隙

害怕

靈魂淋溼了

像紙泡在水中

糊散一地

靈魂是向你租借的

所以必須還你

身體是向無常租借的

不知何時會連同所有的遺憾

一起還諸天地

 

只有心

是我自己的

我穿過了天地之間的暴雨

暴雨中的雷鳴電擊

遇見你

將一個許諾過的微笑

還給你

 

 

讓我用詩回答你

source: 有鹿文化

 

那些未完成的詩句

是我的感激

你眼角的一個毛孔與

下一個毛孔之間

相隔有十萬里

你是巨大的神力

所以我必然失去話語

請容許我

以心跳和詩回答你

 

 

輓歌

──為林冠華而寫

source: 有鹿文化

 

吃了兩顆悠樂丁

或許再一些些時間

我就可以沉沉睡著

不必為一位陌生的孩子

而流淚而一群毒蜂

蟄心的劇痛和哀傷

課綱和教育部太重了

地球都感到苦惱

 

或許我會做夢

夢裡有白煙化為鴿子

鴿子自由的飛行

和思想

 

極輕的煙

沒有重擔

但我希望撲滅炭火

沒有煙

沒有鴿子

只有我並不認識的你

在天空白雲之下奔跑

 

你和我的孩子年紀相仿

你的死亡

讓我胸脹欲裂

像一隻鴿子鼓起氣囊

卻發不出咕咕

咕咕的悲傷

 

※二○一五年,反課綱調整的學生林冠華燒炭自殺而身亡。哀傷使我的心想不出任何一句話可以來表達我的哀傷。

 

 

【延伸閱讀】

#妞書僮

 

 

本文摘自《我的強迫症》

 

出版社:有鹿文化

作者:許悔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