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神一族》

 

 

 

3

兩人在森林中走了一小時。

富雄在玄關的拉門前停下腳步,朝屋內喊道:

「我是小安邊的橋野富雄,我把擔任烏目的八尾清次郎少爺帶來了。」

「喂,我還沒答應要接……」

話還來不及說完,門應聲打開,出現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想必這位就是富雄口中的婆婆吧。她穿著有縫製內裡的和服,衣袖用束繩綁著,露出的手臂上雖然有不少斑點,但筋肉結實,不是弱不禁風的老太太。婆婆察覺了清次郎,頓時瞇細雙眼。

「……請進。」

富雄守在門旁,比手示意清次郎進去。

清次郎朝內踏出一步,但隨即停步。

裡面實在太暗了。大門雖然敞開,但陽光被自己的身體擋住,剩下幾縷光芒照進室內,不足以讓他立刻看清楚,感覺就像眼前罩著幾層手巾,朦朧不清。

此時有人朝他僵住的背部推了一把。

「請往裡面走,小心門檻。」

清次郎拖著腳步前進幾步,果然碰到門檻。他在這裡脫下木屐。婆婆從旁走來,站在他面前。

「可以開燈嗎?」

「這裡沒有電。」

「那,請問有油燈嗎?」

清次郎努力問著,婆婆牽起他的手。

「失禮了,請往這邊走。」

「哪邊啊?」

從腳下的光滑觸感可以得知這裡的木頭地板擦得一塵不染。房子雖然蓋在偏遠的森林裡,空氣中卻沒有不淨的臭味;非但如此,還飄著薄荷類的清香,使人心情放鬆。

 

前方傳來門推開的聲音。

「請進。」

清次郎一走進去,背後的門旋即關上。房裡一片黑暗,是沒有窗戶的裡間。清次郎什麼也看不見,彷彿被人關進漆黑的箱子裡。唯一知道的,就是香味更濃了,溫度降了幾度。

「烏目之男啊,」黑暗中傳出人聲。「前一任烏目發生何事?」

音調不高不低,清晰可聞。奇妙的是,這聲音和話語宛如搔刮著腦內,在上面刨下痕跡。

「妳又是誰?」

問歸問,清次郎早已心裡有底。在如此漆黑當中,能辨視出他的烏目的─恐怕也只有水守一人。

清次郎摸索著制服口袋。為了以備不時之需,他隨時都把那樣東西藏在口袋。

清次郎取出火柴,擦亮一枝。火柴特有的焦臭味,瞬間蓋過了水守的香氣。

「好亮!」

火光對面的人影拿衣袖遮臉,清次郎藉著微弱的光芒快速趨前,一把抓住那隻手臂,將之拉向一旁。

剎那間,他看見水守的眼睛。除了兩眼,還有鼻子、嘴巴及整張臉的模樣。

清次郎深受震撼,手不禁放開火柴。火光在虛空中消失,燃盡的火柴棒輕聲落地。

他愣怔在黑暗當中,心中揚起一陣酸楚,這種感覺還是生來頭一遭。剛剛在轉瞬之間目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裡,久久不忘。他用右手按住制服胸口,心臟擂鼓大響,彷彿剛剛才在山道上全力衝刺。

待火柴的焦味散去,屋內再次盈滿清爽宜人的香氣。

 

婆婆從門外喊了一聲,清次郎尚處於混亂當中,好不容易才回了聲「嗯」。門靜靜打開,淡橙色光芒射入室內。婆婆將油燈放在地上,接著又默默關上門。

水守依然用袖子遮臉。清次郎左手提起油燈,再次按下她的手臂。大概是厭惡光芒吧,她的雙眼緊緊閉著。

清次郎右手托住水守的下巴,將她轉向自己,然後舉起油燈,細細端詳起她的臉。

「……請妳張開眼睛,好嗎?」

「太亮了,我睜不開。」水守搖頭說道。

「妳的眼睛好漂亮。」

清次郎將油燈置於腳邊。光線遠離,水守彷彿鬆了一口氣。清次郎戒慎恐懼地輕摸她稍稍放鬆的面頰,水守似乎放棄掙扎,閉著眼睛把手放在跪坐的腿上。

「傳聞真是胡說八道,」清次郎音調拔高,嚥下唾液。「哪是醜女呢……」

即使油燈光線微弱,也掩蓋不了眼前的事實。水守的肌膚白如瓷玉,有著小巧的鵝蛋臉和直挺的鼻梁,以及紅潤且不薄不厚的櫻桃小嘴,一頭黑髮整齊地流瀉至肩膀下,髮尾修齊。剎那間對上的雙眼冰冷細長,形狀精緻,無可挑剔。

這位水守無疑是他此生見過最漂亮的人。

如此花容月貌,搭上那身潑墨圖案的白色和服,堪稱絕配。

水守皺起柳眉。

「妳即使閉著眼睛,還是會感到刺眼嗎?」

水守神情憂傷地頷首。清次郎稍稍把油燈挪向自己,改而輕觸她的秀髮。髮絲輕柔富彈性,質地如絲絹般滑順,跟清次郎的鋼絲頭有著天壤之別。清次郎放開手指,手中的髮絲便如流過岩石的清泉一般,從他的手中溜走。

「妳今年幾歲?」

「十五。」水守答道。

「妳從小就住在漆黑的屋子裡嗎?」

「漆黑是指……?」水守側過頸子,黑髮落在白皙的臉頰。「漆黑是什麼意思呢?您是指這棟房子嗎?還是森林裡呢?或是池塘旁邊?」

水守的反問,令清次郎感到揪心不捨。

沒見過光芒四溢的世界,就無法得知黑暗是何物。

都是這雙眼睛害的。清次郎再次痛恨起八尾的血液造就的疾病。

「妳見過哪些鬼呢?」

「我當上水守不過短短三年,還沒見過鬼魂呢。」

「妳不怕嗎?」

「這是規矩。」水守搖搖雪白的脖子。

「聽說現在池子裡有鬼出沒。」

「我會遵從烏目的命令,看清鬼的長相。從小大人便教導我,村子裡沒人能違抗烏目的命令。」

清次郎舔舔乾燥的嘴唇。

「只要我接下烏目一職,妳就對我言聽計從?」

水守的頭往下一點,表示肯定。

「那麼,請妳再次睜開眼睛。」

水守有那麼瞬間皺起眉,但隨即聽從命令。

 

她輕輕睜開纖薄的眼皮,美麗的瞳仁隨之現形。

金色的虹膜細細地圍成一圈,環住中間的黑。然而那抹黑又跟庄一、清次郎或是富雄的黑截然不同。烏目的黑眼珠是無盡的黑,而水守瞳仁中央的黑則近乎虛無。那抹黑彷彿連接了幽世,吸走一切光芒,將萬物化為死骸。

她的瞳孔呈現放大狀態,猶如亡者一般。

水守發出呻吟,雙手掩面。看來燈火只會為她帶來痛苦。清次郎看得很不忍心,不由得抓住她細瘦的肩膀,強力低語:

「我叫八尾清次郎,是北海道帝國大學醫學院的學生。」清次郎撩起她遮住臉的秀髮,對著可愛的耳朵低語:「我答應妳─」

這是月亮沒露臉、星空燦爛的夜晚,清次郎牽起水守細瘦的小手走著。通往池畔的下坡小徑泥濘難行,清次郎不放心讓她獨自前往。水守起先以「不需要」婉拒,是清次郎堅持要握住她的手,她才欣然接受。回頭想想,清次郎夜視力不佳,而水守越黑看得越清楚,會說「不需要」也是情有可原。已經牽起的手總不好突然放開,清次郎只得藉著提燈的微光留意腳邊,並不時把水守拉近自己。每次水守都會別開頭、閉上眼睛,想必是覺得提燈刺眼。

前有婆婆帶路,清次郎、水守和富雄依序緊跟在後,當中唯有水守一人未攜提燈,身上散發著剛淨身完的清香。

清次郎小心走著,一面回想離開宅邸前與富雄的對話─

走出水守昏暗的房間時,清次郎跟富雄表示,自己願意接下烏目一職,富雄似乎早已了然於心,使他不是滋味,忍不住高聲強調:「僅此一回,下不為例!」卻見富雄揚起嘴角,彷彿在說「你的反應也在我料想之內」。

……

「順序很簡單,您或許已經聽說了。」富雄趁著清次郎吸食湯料,開始說明。「首先,我們要暫待夜深,接著帶水守大人前往深夜的池畔。抵達池畔後,由您命令水守大人『看』。由於只有水守大人能看到鬼,這段時間可能有點無聊,您不妨先退下待命。等時機成熟,您再命令水守大人『說』。如此一來,水守大人就會把所見之物毫無保留地告訴您這位烏目。」富雄在此頓了一拍。「聽完內容後,這次換清次郎少爺從中推敲出是誰變成了鬼?為什麼會變成鬼?並且斬斷鬼魂留戀人世的原因─用什麼方法都行。」

入夜之後風勢增強,蕭颯地吹過宅邸外牆。

「換句話說,水守等於我的眼睛;我則要依據情報推敲真相、解決問題─這樣對吧?」

「正是。」

……

四人很快就要下到池畔。水守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清次郎只能在心中祈禱,她不是在嫌棄自己因為緊張所流的手汗。

前方隱隱傳來水聲,大概是夜風吹起了波浪。在黑夜裡,實在難以想像小安邊池白天波光粼粼,看在清次郎眼裡,只是一團黑影在低處蠢動。負責開路的婆婆停下腳步、旋過頭來,朝著清次郎與水守兩人招招手。清次郎決定先退開到水邊的草叢堆裡。

不知何時,水守放開了清次郎的手,逕自站到水邊,像是在阻擋他繼續前進。總覺得她在黑夜裡著白色和服的背影,看起來格外清晰,即便和服上還有黑色的潑墨圖案。

「清次郎少爺,該是命令的時候。」富雄提醒。

在藍灰色腰帶的支撐下,水守挺直背脊,其背影是多麼高潔。

清次郎吸入夜晚的冷空氣。

「看!」

水守頷首,接著一動也不動。清次郎也瞇眼細瞧,但池塘只是黑森森地,什麼都沒有。清次郎感到一陣無奈,只得吞聲屏息,不打擾水守工作。

水守的頭髮在頸邊飄舞,須臾間,清次郎看見了風的形狀。

「呼……」水守嘆氣,富雄從旁提醒清次郎下達命令。

「說!」

水守轉過身來,因為看到提燈而繃起表情、閉上眼睛。

「稟告烏目,」她雙目緊閉,斷然說道:「鬼是先任烏目,八尾庄一少爺。」

然後,她舉起手來,雪白的右手食指直直地對著清次郎。

「他正盯著您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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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書不寂寞,妞書僮來陪你看看書

雖然時間不是設定在現代,而是大正年間,但是讀起來完全沒有深沉的歷史包袱感。愛情線雖然淺淺的,但也能讓人感到滿滿的幸福~

 

 

 

本文摘自《水神一族》

出版社:天培出版

作者:乾路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