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罪事件的下降甚至比之前的上升還更明顯。但很奇怪的是,卻沒有什麼人注意到這件事。五個美國人或是英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相信犯罪正在減少。即使是在犯罪率已經穩定下降了二十年之後。[1]全世界都抱持著類似的懷疑態度。日本的犯罪率巨幅減少,但是只有百分之四的日本人覺得公共安全正在改善,也只有百分之三十五的人對國家的公共安全有信心,即便日本堪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國家。[2]

 

其實有許多原因讓我們無法察覺真正的犯罪率變化。媒體表述大概是最重要的原因。當人們被詢問為什麼會覺得犯罪一直增加時,他們最常說的理由是電視(百分之五十七)和報紙(百分之四十八)都這樣說。[3]甚至接觸媒體的時間長短,和人們對於犯罪的觀點兩者之間是有關係的。在英格蘭和威爾斯,每天看電視超過三小時的人之中,有百分之八十五覺得整個國家的犯罪率正在升高,而不看電視的人之中,只有三分之一比例的人這麼想。[4]

 

快速掃過報紙的頭版,也不會為人們帶來什麼樂觀的想法。當我在寫作本章時,一份讀者眾多的愛爾蘭報紙《愛爾蘭鏡報》(Irish Mirror)其接連五天的頭版標題是:

 

九月九日:「令人毛骨悚然的衣櫃陳屍。為了三百鎊被刺四十刀」──這是在報導一名五十三歲的男性因為欠債而被殺。

九月十日:「高山上的屠殺:我被嚇壞了」──詳述一位英國年輕女性目擊她的父親、母親和妹妹在法國度假時被買凶殺害的恐懼。

九月十一日:「哭泣的眼睛。獲釋的柯林斯(Collins)遭男友拋棄,開始找工作」──這個故事在說一名女性因為富翁男友的蓄意謀殺之舉而遭拘留,之後獲釋。

九月十二日:「希爾斯堡(Hillsborough):二十三年的誹謗與謊言之後……的真實」──這是在揭露警察的腐敗(在一次造成悲劇的社運事故之後)。

九月十三日:「黑人寡婦試著大賺一筆:重啟審判,盼獲得丈夫的一百萬英鎊財產」──這又重回了柯林斯的故事,報導她試著扭轉自己的有罪判決。

 

或許其他報紙並沒有這麼嗜血,不過每一份英國和愛爾蘭的報紙在過去五天的頭版,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犯罪故事,電視的新聞報導也常充斥著犯罪事件。

 

如同我們在上文所看到的,媒體總是特別喜歡駭人聽聞的案件。最好要有無辜的受害者,再加上邪惡的犯罪者。但是這會使我們失去對犯罪趨勢的真實判斷,對於犯罪者和犯罪的觀感也判斷失準。保羅.斯洛維克(Paul Slovic)和多年以來合作的薩拉.里奇登史坦(Sarah Lichtenstein)兩人,從一九七○年代開始研究人們對於不同事件的發生可能性到底有多強的預估能力。[5]他們發現如果是關於身體健康和快樂方面的事,可以看出我們對於每天的風險是很有概念的,但是我們完全不擅長評估很少發生的事,以及其中到底有多少可能性。有趣的是,保羅和薩拉發現:我們特別不懂得評估戲劇性事件發生的可能性,尤其是如果與暴力犯罪(例如謀殺)相關的話。參與他們研究的人,認為比起胃癌或是糖尿病,人們還更容易死於謀殺。雖然事實證明胃癌或糖尿病的發生機率絕對是大得多。[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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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誤判戲劇性事件的發生可能性,這現象被心理學家稱為「可得性偏誤」(availability bias)。我們的大腦顯然會把我們有多容易記住一件事──也就是它有多「可能」出現在我們的記憶中和那件事發生的頻率搞混。研究顯示這使得媒體的盛行率可能影響我們對於不同風險的評估(包括暴力犯罪)。保羅.斯洛維克教授和他的另一位同事芭芭拉.庫姆斯(Barbara Combs)就發現:如果一件戲劇性的事件隨著地方報紙散播得愈廣,人們就愈有可能會過度高估它發生的可能性。[7]這是否可以解釋為什麼在二○一○年,大約有百分之十五的英國人認為他們很有可能在下一年度成為竊盜案的受害者,即便竊盜案的實際發生率只有百分之二左右?[8]以及為什麼有百分之十五的人覺得他們會是暴力事件的受害者,雖然暴力的實際發生數字也只有百分之三?[9]

 

有趣的是,研究顯示在我們評估風險時,就連虛擬的描述也會有很大的影響,這又再次證明了虛構的故事也會影響到我們對於現實的認識。電影《大白鯊》(Jaws)在一九七五年首度放映,接著,加州海岸邊的游泳人數就立刻暴跌。[10]鯊魚攻擊人的事件並沒有增加,水域的安全也沒有問題,但就是有數千人不願意去游泳了──明明他們在前一年還會去的。還是有許多人鼓起勇氣去海邊,但是卻不敢下水了,或許是因為他們耳邊會響起《大白鯊》那非常不祥的主題曲。但是他們卻沒有想到:到海邊的這段旅程,其實比他們避而不做的游泳還危險得多。[11]就我所知,還沒有任何研究,是在探討犯罪的虛構描述會不會有類似的影響,不過我認為既然我們對虛構的犯罪故事如此著迷,如果說因此而誇大了我們認為的犯罪發生率,應該也不無可能。

 

也就是說,我們容易記得的事件會影響我們的觀感,所以我們才會誤認犯罪正在增加,其中可能有部分原因是我們比較容易記得最近的犯罪事件。而犯罪的故事是怎麼被述說的,這又是另一個偏誤因素了。編輯會用戲劇性的情節來吸引我們的注意,所以問題會被描述成「不斷增加中、事件已失控」的樣子,而且還會報導後續的影響。兒童「變成凶猛的野獸」了,這在暗示任何一次事件都只是連續事件中的第一件。編輯所選的照片要可以很快的和報導的主題產生連結,首選通常是凶刀、槍、面罩和警察。照片也可以增強報導的故事性,看是要表達出一位母親的悲痛、審判的控訴或者是受害者的苦難。雖然作者其實也想要跳脫框架,但是近在眼前的截稿時間讓故事看起來千篇一律。[12]因為電視台和報社都在縮減預算,製作新聞報導的時間現在大幅縮短了,但是同時高層或民眾又要求要有更多的新聞報導,因為現在新聞台和免費的線上新聞平台都是二十四小時播放的。[13]

 

心理學實驗再次證明了煽情的語言和影像比較有用。如果沒有效果的話,公司是不會花數十億萬元,為他們的品牌找到精準形象的。視覺影像會影響我們的行為。例如:如果看到癌症帶來的痛苦,人們就比較願意投資癌症的研究,而如果提到恐怖主義、或是最近剛好發生了一起恐怖攻擊,人們就比較願意投保飛航險。[14]

 

當然,會讓我們高估犯罪率的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單純的不實扭曲。犯罪的統計可以是政治的利器之一,所以就算它常被誤用,應該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二○一○年的英國影子內閣內政大臣(Shadow UK Home Secretary)[15]克里斯.格雷林(Chris Grayling)就曾經在廣播節目上,聲稱暴力犯罪在工黨執政期間已經上升為兩倍,他完全不理會可靠的統計顯示暴力犯罪其實是大幅下降的。格雷林也曾經在前一年把曼徹斯特的莫斯賽德(Moss Side)地區的生活,拿來和美國的犯罪影集《火線重案組》互相比較。事實上,發生在曼徹斯特的致命槍擊案比巴爾的摩(Baltimore,《火線重案組》設定的場景)發生的案件幾乎少了一百倍,而且巴爾的摩比曼徹斯特小得多了。整個大曼徹斯特郡(Greater Manchester)的人口超過兩百五十萬,在二○○九年僅發生兩件槍擊致死案,但是巴爾的摩(人口為六十三萬七千人)在該年卻有一百九十六件。[16]格雷林提到了「巷戰」,但是統計顯示:與槍枝有關的犯罪不僅在數量上很少,也正在減少。

 

報紙也常成為這類抨擊的共犯,它們會選擇性強調壞消息,挑出比較符合它們目的的統計數字,還選擇一些會誤導人心的影像。《太陽報》(The Sun)在二○○六年的一則故事(圖二)便顯然沒有事實根據。它的標題是「警察在暴力犯罪的戰場上節節退敗」,這與英國統計學家所下的結論完全相反,英國的統計學家是說「成年人所經歷的暴力犯罪,在二○○五至二○○六年、二○○六至二○○七年之間的數量,在統計學上並無太大不同」,這個結論與前一年的結論是一樣的。[17]報紙也沒有指出犯罪長期以來的趨勢是下滑的。圖片中強調的是負面的印象,「暴力犯罪」和「搶劫」字樣的旁邊,是一個拿著槍的人,隱隱暗示這幅圖片代表了暴力犯罪的一般狀況(但是這個暗示卻完全是錯誤的)。我們也必須注意到它所使用的字彙,其背後有著大量的假設。說「警察」在暴力犯罪的戰場上節節退敗,就暗示了是警察的行為在大幅主導犯罪率(參照迷思八)。說有一個「戰場」,就等於在暗示我們必須對犯罪採取好戰的、實際的回應。

 

我們之中的許多人都忘記了犯罪正在減少,而且我們還被鼓勵這麼想。但這有重要的意義,因為犯罪的減少跟之前犯罪的增加一樣,都提供更進一步的線索給我們探索犯罪的原因。像是戰後犯罪的增加,告訴我們即使國家變得富裕了、教育水準提高了、健康也獲得改善了,犯罪率也不會自動下降,而一九九○年代之後犯罪率的急降,也透露出某些極重要的事。到了一九九○年代,有些人開始提出犯罪和暴力是現代化必然要付出的代價,但是事實並不一定是如此。犯罪並沒有失控地不斷增加,有些人一直鼓吹要採取某些特定的措施來確認犯罪數量的「成長」,這些人也常要我們相信犯罪已經失控了。犯罪數量的下降(雖然常被忽略)也帶給我們一些希望:我們還是有可以樂觀的理由,因為,至少我們已經學到了一些控制犯罪的方式。

 

不過,如果想了解到底是什麼導致犯罪率下降,我們還需要比現在更完善的資訊。我們還不知道有什麼奧祕能夠解釋犯罪率在過去一世紀的起落。到底是什麼神奇的月亮,影響著整個西方世界犯罪潮的漲落呢?

 

 

 

 

[1] http://www.gallup.com/poll/150464/americans-believe-crime-worsening.aspx

[2] Cabinet Office annual poll in Crimes in Japan in 2007 (Police Policy Research Centre, National Police Academy, Tokyo, 2008). 參見:www.npa.go.jp/english/seisaku5/20081008.pdf

[3] Duffy, B., Wake, R., Burrows, T. and Bremner, P., Closing the Gap: Crime and Public Perceptions http://www.ipsos.com/public-affairs/sites/www.ipsos.com.public-affairs/files/documents/closing_the_gaps.pdf

[4] 同上註。http://www.homeoffice.gov.uk/publications/science-research-statistics/research-statistics/crime-research/hosb1811/hosb1811?view=Binary

[5] Lichtenstein, S., Slovic, P., Fischhoff, B., Layman, M. and Combs, B., ‘Judged Frequency of Lethal Events’ in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Human Learning and Memory, 4(6), November 1978, pp. 551–78

[6] 同上註。當代的資料顯示謀殺(或因施暴而造成的死亡)與死於糖尿病相比,前者的死亡人數大約只是四分之一─參見Xu, J.Q. et al., National Vital Statistics Reports, vol. 58, no. 19, 20 May 2010. 於:http://www.cdc.gov/NCHS/data/nvsr/nvsr58/nvsr58_19.pdf

[7] Combs, B. and Slovic, P., ‘Causes of death: Biased newspaper coverage and biased judgments’ in Journalism Quarterly, vol. 56, no. 4,1979, pp. 837–43.

[8] Crime in England and Wales 2009/10 (Home Office, 2011)

[9] 同上註。

[10] Sutherland, S., Irrationality (Pinter & Martin, 2009), p. 11

[11] 同上註。

[12] Nick Davies’ Flat Earth News (Vintage, 2009) 中有一段有趣的文字,說明現代新聞記者如果想要作出嚴密的報導,必須面對什麼壓力。

[13] 有趣的是,在大部分國家,新聞記者的數量並沒有減少。例如:可參照Working Party on the Information Economy, The Evolution of News and the Internet, OECD June 2010. 於:http://www.oecd.org/sti/oecdexaminesthefutureofnewsandtheinternet.htm. 不過,對於內容的需求確實是大幅增長了。

[14] 例如:可參照Kunreuther, H. and Pauly, M., ‘Behavioral Economics and Insurance: Principles and Solutions’, February 2014 Working Paper. 於:http://opim.wharton.upenn.edu/risk/library/WP201401_HK-MP_Behavioral-Econ-and-Ins.pdf

[15] 譯註:影子內閣是指在某些實行內閣制的民主國家裡,在野黨會為上台執政而預備內閣班底,並按內閣形式派任官員。

[16] 大曼徹斯特郡的謀殺案資料來自Manchester Evening News, ‘How Many More?’: http://www.newsmapping.com/manchester.howmanymore.html,而人口估計數字來自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census http://www.ons.gov.uk/ons/about-ons/what-we-do/FOI/foi-requests/population/greater-manchester-population-and-religion/index.html 巴爾的摩的謀殺案資料來自http://data.baltimoresun.com/homicides/index.php?range=2009&district=all&zipcode=all&age=all&gender=all&race=all&cause=shooting&article=all&show_results=Show+results,人口資料來自http://www.baltometro.org/content/view/148/210/ 也有其他資料來源 (http://www2.citypaper.com/eat/story.asp?id=19643) 的統計為一百九十五件射擊謀殺案件,但是我選擇的是最新的資源來源。

[17] Crime in England and Wales 2006/7 (Home Office, 2007): http://webarchive.nationalarchives.gov.uk/20110220105210/rds.homeoffice.gov.uk/rds/pdfs07/hosb1107.pdf

 

 

 

本文摘自《被誤解的犯罪學:從全球數據庫看犯罪心理及行為的十一個常見偏誤》

 

 

|國內第一本犯罪學的入門讀物
|犯罪學家聯合生物學、心理學、社會學和經濟學等領域專家找到犯罪的根源

→ 重大刑案發生時,政府便會加派警力每10-15分鐘巡邏一次,但經實驗發現:無人巡邏、正常巡邏跟兩倍警力巡邏的轄區,長期下來犯罪率是一樣的。

→ 一般認為移民或難民等外來者會帶來不少社會問題,當地居民遭難民性侵案件也時有聽聞,但研究發現:三分之二的性侵案當事人都認識凶手。


→ FBI和國際刑警組織認為全球八成的犯罪行為是犯罪組織所為,但警方從日常作業和調查成果中看到:犯罪多半是地域性的,所得也無法支撐犯罪組織的日常運作,而所謂的犯罪組織,往往是為了現下目標而臨時組成的小團體,事成之後就解散。

→青少年街頭違法亂紀的案件降低,不完全是打擊犯罪有效,而是犯罪型態改變;日本堪稱全球最安全的國家,但96%的人認為治安正在崩壞;墨西哥黑道猖獗,但犯罪率其實不高;吸食海洛因的人,第一次犯罪都發生在吸食毒品前……


社會輿論認為治安不佳是犯罪者的道德問題,嚴刑峻法方能收到成效。但英國智庫研究員湯姆.蓋許深入世界各國犯罪資料庫,透過大數據分析發現事實不然,必須將犯罪潛在者與犯罪行為分開思考,才能看清犯罪問題和預防方式。這本打破過往迷思的犯罪學入門,不只分析普遍的犯罪觀點所造成的弊病,更直陳現行法律和警察制度的得失及未來發展可能。而在監獄不斷擴建、刑度次次加重、獄政輔導經費卻嚴重不足的今日,我們唯有仔細探究犯罪本質,才可能改變這個充斥暴力和復仇式正義的世界。

 

 

出版社:臉譜

作者:湯姆‧蓋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