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過後

 

 

 

艾莉克絲點頭,用潦草的字跡在Moleskine筆記上記錄對話內容。

病房經理繼續說:「問題是他們狀況各異,也不該被當成廢人。這些人是不同的個體,有些毫無意識,有些還有極小的知覺反應,那和腦死可是天差地遠。」

「他們通常要在這裡住多久才會痊癒?」艾莉克絲的筆已經放在本子上蓄勢待發。

「痊癒的人非常少。今年夏天有個孩子回家接受父母和姐姐的全天候照料,他是多年來的首例。」

艾莉克絲瞠目結舌。

「大部分人都會在這裡住上許多年。」經理補上一句,「多數人也在這裡過世。」

「有很多人來看他們嗎?」

「有。有些家屬多年來週復一週地折磨自己,每個星期都來。」她打住,目光掃過病床。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辦到。妳能想像每星期都來,卻得不到任何回應嗎?」

艾莉克絲盡量不去回想自己那個亂髮糾結的母親,她只會茫然地看著獨生女的臉龐,一次又一次地拜託她講個床邊故事。

病房經理壓低聲音,因為好幾張床邊都坐著訪客。

「我們最近才明白他們其實還有意識活動,有些病患,例如這些。」她比比艾莉克絲背後的病床。「有少數人甚至開始與人溝通。」

她停下腳步。兩名女子站在病房正中央,四周是簾子和床鋪。艾莉克絲詢問式地挑眉,鼓勵她說下去。

「其實這種說法也不正確。病患始終都在與外界溝通,只是醫生以前不知道如何聆聽。我不知道妳讀過多少相關報導,但是病患靠機器維生一年後,法院可以裁定關閉維生系統。如今預算縮減……」經理的尾音飄在半空中。

「不能發出聲響真是太可怕了。」艾莉克絲在病房電子器材嗡嗡聲中穿梭,潦草做筆記的同時也感到一陣反胃。

報社要報導海恩斯醫生,這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科學家研究病患大腦掃描結果,發現這類患者有溝通的徵象,而艾莉克絲就是要為這篇週末的專題副刊撰寫人物側寫。眼見截稿日就快到了,她尚未見到醫生。這篇文章絕對稱不上她的佳作。

病房有一張空床,另外九張都被無聲地占據。十張床都鋪著粉藍色的毯子,外面拉了一圈薰衣草紫的簾子。

在粉彩色系的城牆中,護理人員想方設法地把病患架成坐姿,擦拭他們的嘴巴,幫忙換穿衣服。這些衣服可能來自家屬,或來自不想親自現身的善心人士。

櫃檯後面有臺收音機,不時傳來主持人的談話或「經典老歌」。音量極小的樂聲之外穿插著病患的沉重呼吸聲、機器的嗶嗶聲和嘶嘶聲。

病房最遠的角落有張海報吸引了艾莉克絲的目光,是「果漿」樂團的主唱賈維斯‧卡克,外表看來弱不禁風的卡克穿了呢子裝。她拚命想看出這張海報是從哪本雜誌精心剪下。

是《Select》。這本雜誌早就停刊,遭人遺忘,卻是少女時期艾莉克絲的首選刊物。她不斷寫信哀求編輯賞她一份工作,卻始終沒得到回音。當時似乎人人都只想拜讀音樂相關文章,也只想撰寫相關報導。

身穿深藍色制服的病房經理原本帶著艾莉克絲到處參觀,現在被人叫住。艾莉克絲發現她肅穆地和眼眶泛淚的男訪客說話,此人探訪的病患穿著僵硬的粉紅色睡袍。

艾莉克絲躡手躡腳地走到角落的病床,晨跑導致她小腿痠痛,她邊皺眉邊加快腳步,芭蕾舞鞋式平底鞋的薄底如同沙礫般地摩擦她腳上的水泡。

多數病患至少都已經中年,這個角落卻散發著令人不安的青春氣息。

簾子被不經意地半拉開,艾莉克絲無聲無息地跨進簾子內。即使這個角落沒開燈,艾莉克絲也能看到賈維斯‧卡克並不孤單,旁邊還有「布勒」樂團主唱戴蒙‧亞邦,當時還很年輕的亞邦不自在地盯著鏡頭。兩張海報都是多年前小心翼翼從《Select》上割下來的,大頭針上布滿灰塵。

這個畫面靜止不動。毯子下是一對微微突起的膝蓋,兩條瘦骨嶙峋的胳膊歪斜地擺在漿過的床單上,穿舊的藍T恤外是一雙佈滿雞皮疙瘩的青紫色手臂。

截至目前為止,艾莉克絲都避免直視任何病患。如果像維多利亞時期的人看怪胎秀似的盯著那些面無表情的臉龐,恐怕太過無禮。即使此時此刻,俯視這張貼有英國搖滾樂團海報的病床,艾莉克絲依舊像個緊張的小朋友。她望著病床上方的純白色儀器,在本子上漫無目的地亂寫了一會兒,整理好心情才敢將目光移向這名年輕女子的臉龐。

她一頭栗子色的深色頭髮,劉海被草草修剪過,其他地方都任其亂長,兀自糾結。那對驚人的藍眼睛半張著,像亮晃晃的彈珠。艾莉克絲留了一頭深色的長馬尾,眼眸是海水的湛藍色,兩個女人對望就像照鏡子。

艾莉克絲一看到女子的臉孔就嚇了一跳。

她認得這個女子。

她相信兩人一定見過,但是閃過腦海的回憶模模糊糊,以致她無法具體想起。

太陽穴上的血管慌張跳動,艾莉克絲鼓起勇氣再看一次,想像自己透過指縫偷看。是的,她認得這張臉,她認識這個女子。

不久前,艾莉克絲還擁有敏銳的記憶力,一眨眼就可以記起一個名字,如今腦子記憶名字的功能逐漸退化。

艾莉克絲聽到厚底平底鞋和粗壯的雙腿快速向她走來,恍然大悟。

「抱歉,」病房經理氣喘吁吁。「剛剛講到哪裡?」                                      

艾莉克絲轉身看這位嚮導,「這位是不是……?」

「對,我不知道妳認不認得她,當時妳一定還小。」

「那時我跟她同年,我是說,我們同年。」

艾莉克絲心跳奇快,她知道床上這個女人動不了她,但是她依舊覺得深受心驚膽跳。

「她在這裡住多久了?」

經理看著床上的女子,輕輕地在她彎曲的手肘旁坐下。

「打從事發之後吧。」她靜靜地說。

「天啊,可憐的孩子。」艾莉克絲搖搖頭,「對了,如果妳方便,我還有幾個問題要問妳。」

「沒問題。」病房經理微笑。

艾莉克絲深呼吸,打起精神。「妳可能覺得很蠢,請問這裡有夢遊的問題嗎?」

「沒有這種問題,他們無法走動。」

「那當然,」艾莉克絲用原子筆末端撥開眼睛上一綹髮絲。「可能是因為這個病房警衛森嚴吧,這是標準配置?」

「門口不是隨時有警衛,只有特別忙的時候才有。平時我們都留在辦公室,因為有許多文書作業要忙,但是我們很重視病房的安全。」

「所以我進來之前才必須簽到?」

「對,我們會留著訪客紀錄,」經理說。「仔細想想,要是誰有非分之想,人人都可以任意對待這些病患。」

 

艾莉克絲用力眨眼,緩緩駛向橙色的陽光。艾美‧史蒂文森。那個床上的女人。她依舊是十五歲,貼著英國搖滾樂團海報,頭髮參差不齊,還有一雙少女特有的眼眸。

艾莉克絲停在斑馬線前,一對穿著深藍色制服、親來抱去的小情侶就像正在玩兩人三腳,差點撞上她的黑色福斯Polo引擎蓋。

她無法不想艾美。艾美‧史蒂文森某天放學之後便沒回到家。失蹤的艾美,這個上相的悲慘少女身穿學校制服,她在照片中的微笑身影出現在所有全國性新聞節目。此外還有艾美啜泣的母親和著急的父親,那人是不是繼父?晚間新聞也拍到學校特別召集全校學生。

艾莉克絲記得,艾美在幾天後被尋獲。追捕嫌犯的新聞炒了好幾個月,還是只有幾週?艾莉克絲和艾美同年,她記得當時才震驚地發現自己不是無堅不摧。

她住的地方離艾美家只有三十分鐘,任何人隨時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抓走她。

艾美‧史蒂文森,一九九五年的頭條新聞,如今躺在人體檔案室。

 

現在是中午十二點零一分,陽光已經高過橫杆端,所以可以開喝了。

艾莉克絲在陰涼的小廚房拿出玻璃寬口杯和一只精緻的葡萄酒杯。她小心翼翼地把礦泉水(室溫) 倒進玻璃杯,直到水面接近杯緣。接著,她在酒杯中倒入冰鎮的麗絲玲白酒,就倒到量線位置,才把酒瓶放回冰箱門裡,酒瓶和另外五瓶一模一樣的酒發出碰撞聲。

水很重要。比啤酒或拉格啤酒更強的飲料都會導致水分流失,而脫水很危險。艾莉克絲每天下午都先灌一大杯常溫水,傍晚也會再補一杯,兩年來日復一日都這麼做。儘管她一週會尿床好幾次,卻鮮少發生嚴重的脫水問題。

兩瓶,有時三瓶。多半喝白酒,天冷時才喝紅酒,而且都在家裡喝,絕對不能出去喝。

麥特最後一次拿著薄夾克和厚大衣站在他們家門口,斬釘截鐵地告訴艾莉克絲,說她「處理」喝酒問題就像糖尿病患者控制飲食。

艾莉克絲的程序和慣例逐漸成為生活重心。光是控制自己別酗酒、努力保住工作就占據她全部心神。她根本無力維持婚姻關係,更別說是樂在其中。

艾莉克絲沒想過自己二十八歲就離婚。畢竟對多數同齡人而言,結婚這念頭才剛鑽進腦裡。

她知道麥特為何離開她。他等她打起精神,等她選擇他、選擇攜手共度,而不是耽溺杯中物;他等了又等,哪怕只有一點蛛絲馬跡也好。但是她從沒想過要改,即使她「大有理由」戒酒。她就是這樣,就是非喝不可。

他們在南漢普敦大學的新生週認識,儘管後來兩人都說不出個所以然。大一開學幾週後,他們才有共同的回憶,當時他們已經認定彼此是戀人,天天都在對方的宿醉中醒來。

酒精讓兩人的關係更緊密,但不至於成為生活重心,後來麥特也喝得越來越少。他們天南地北地聊,往往笑得樂不可支,而且成績好到天理不容(他主修犯罪學,她則是英國文學),一半是因為他們熱烈討論,一半是因為兩人都好強。打從開學第一個月,他們就形影不離;不是他或她,始終都是有他就有她,有她便少不了他。

法院判決離婚已經兩年,艾莉克絲依然習慣把「我們」掛在嘴邊,彷彿當他是幻肢。

每天下午,嘴唇觸碰到杯子前,艾莉克絲一定先關掉手機。她早就關掉臉書帳戶,刪除網路上所有歷史紀錄 ,以防酒醉留言給麥特、他的親朋好友、她的前同事或任何人。

艾莉克絲一到下午就恪守規則:不碰手機、不發電郵、不購物。在她從重度酒鬼進化成規律度日的酒精中毒者的過程中,曾有一段毫無紀律可言的黑暗時期。困惑的編輯會收到她胡言亂語的點子,重要的電話面試給她一手搞砸;因為她在電郵中和盤托出,還標重點,許多朋友因此消失殆盡,心血來潮的瘋狂購物也害她嚴重透支。更糟糕的事情都發生過。

如今情況稍有好轉。她有份半固定的工作,有自己的家,甚至還開始慢跑。

她每週至少計畫一次要如何死去,想像該如何寫封文情並茂的遺書給麥特和她從未計畫生育,現在更不可能存在的骨肉。

她在書桌前坐下,翻開Moleskine筆記本。

「艾美‧史蒂文森。」

艾莉克絲有個故事可寫,而且遠比上頭派給她的題目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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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艾美史蒂文森15年前遭受了什麼事故?艾莉克絲原本和她並沒有任何交集,但一旦相遇,命運之繩便不會讓任何人輕易鬆綁,究竟是什麼將她們緊繫在一起呢?

 

 

本文摘自《窒息過後》

出版社:皇冠出版

作者:荷莉‧賽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