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所以，妳打算怎麼玩這一局？

首先妳關掉手機，接著深呼吸一口氣，數到十。下意識做出反應不是妳的風格，妳需要時間思考剛才聽到的話，安靜思索片刻，再面對這個突發狀況。

十秒之後，妳根據所知的一切，衡量正面反面，結果必然發現事態棘手，否則妳也不會接到這通電話。

妳的客戶都活得不知民間疾苦，但這樣也好，否則妳不會開瑪莎拉蒂敞篷跑車，不會在摩天大樓頂層辦公，不會住在山谷景致環繞的洛杉磯高級住宅區。

這群傢伙相信自己紅得有理，自詡為上帝，實則不然。他們心底同樣有著不安與缺陷，跟我們其他人並無二致；有時也會搞砸事情，跟我們半斤八兩。最大差別在於，他們搞砸時會上新聞。這下就是妳出馬的時候了。想擋掉報導只是徒勞，但起碼能把內容引導至有利方向，而這個就是翻轉局勢的藝術。

所以，妳目前知道什麼？

妳知道這傢伙不是一般的 級客戶，而是A+級的。有些人只是小富，有些人則是擁有私人飛機級的巨富，這位客戶無疑屬於後者。

他具備大明星的外貌，健康魁梧，笑容燦爛，專演典型的好男人，每部片的演技幾乎一成不變，但票房始終亮眼，片商也就不以為意。

A+先生完全靠完美形象成名。根據媒體報導，他不抽菸，不喝酒，不吸毒，不四處拈花惹草，反而崇尚健康飲食，愛好運動，相當樂善好施。他跟高中時代的女友結婚，育有一子一女。妳當然看過照片，怎麼可能沒看過呢？他們一家四口在照片裡露出漂亮的牙齒，掛著完美笑容，過著完美人生，他腳邊甚至還有一隻可愛的小狗，替整張照片畫龍點睛。A+先生出身低微，如今攀上巔峰，完全實現了美國夢。

如果某個人好得不像真的，那就是假的。妳在這座城市早已反覆見識過了。所以現在A+先生會苦惱地關在比佛利山警局拘留室，倒也不令人意外。宿醉中的他自認清白，搞不懂為何被關，但法律上可不是如此。這一回簡直罪證確鑿。他在廉價汽車旅館被逮，旁邊陳屍一名妓女，還有一大袋古柯鹼，絕對違法。

此外妳還知道一點：A+先生不是打給律師，而是打給妳。

妳的客戶概略分為兩類。第一類安安靜靜，自知大事不妙，完全聽妳吩咐，只求解決問題；第二類鬼吼鬼叫，最終會照妳吩咐的去做，但首先妳要花一番時間與功夫曉以大義。A+先生屬於後者，十分難搞。他還沒從怒火中冷靜下來，妳只好叫他閉嘴乖乖聽。

醜話說在前頭，首先：事情會愈來愈難堪，接著才有轉機。

其次：他會丟掉合約。

最後：往後這段日子，他的事業會像碰上一場大車禍。

電話另一頭靜默無聲，可見妳成功讓他曉得狀況了。面對這種頂級客戶絕非易事，幸好現在他肯聽了，於是妳把語氣放緩，叫他撐住，畢竟事情終將好轉，只要他眼光放遠，別只顧著當下，一切都不成問題。妳重複這些話，確保他有聽進去。

接下來妳叫他嚴格遵照妳的指示，別討價還價。現在由妳做主，妳說了算，他要是不好好照做，就準備跟大好事業告別吧。妳聽見話筒彼端一陣咕噥，知道他不買帳，但不打緊，他怎麼想無關緊要。

妳刻意沉默許久，最後才叫他預付一百萬美元，立刻匯到妳的戶頭。他第一個反應是叫妳去死，但妳沉默不語，給他時間接受。

「妳真有那麼行？」他遲疑地問。

「不行的話你就慘了。」

掛斷電話時，他信了。

首先，妳打給全美最紅的日間脫口秀主持人。不是打到她公司，是打給她本人。妳說想安排一場訪談，保證會有真情告解，會賺人熱淚，會帶來絕佳收視率。她回答說很樂意。

其次，妳打給八卦小報《國家詢問報》。他們花五十萬美元取得一個模糊的定格影片畫面，畫面上的A+先生以某種異想天開的罕見方式跟那個妓女共享古柯鹼。為求策略見效，A+先生必須跌落谷底。八卦報導若要吸睛，他跌得愈慘愈好。

第三通電話打給一家五星級戒毒診所。

第四通電話打給妳相熟的狗仔隊，告訴他們A+ 先生會抵達診所的時間。一如往常，照片賣出的錢採三七分帳，妳拿七成。

這些重要電話打完以後，妳才打給律師。

妳名叫裘蒂．強森（Jody Johnson），大名鼎鼎的「JJ」，他們為了請到妳這號人物可是砸了大錢。

◎4

JJ不確定時間過了多久，只知道自己能活著真是奇蹟。她睜開眼睛，看見炸彈客推開廚房人員，大步走到餐廳下層的中央，三百六十度轉身，點過一張張臉，槍口跟著緩緩掃過一圈。

「好了，各位，我就直說了。第一，這件背心底下的炸彈足以炸毀這家餐廳、這整個街區，連帶炸毀鄰近地區。一旦我按下按鈕，你們的家人就算幸運找到屍骨，也只會剩下一點點，連小火柴盒都裝不滿。現在起我是上帝，要你們生就生，要你們死就死。」這段話像是預先經過排練，讓JJ想到知名演員山謬．傑克森，一樣有力，一樣威嚴，連腔調也幾乎一模一樣。他再次三百六十度轉身，以槍口指過眾人，表明他主宰了一切。

「第二，別想逞英雄，誰把我逼急了，我就引爆炸彈，所以我怎麼說你們就怎麼做，畢竟你們的損失會比我大很多。」

炸彈客抖落背包，擺在地上，搖動食指示意餐廳老闆東尼向前。

「你，過來。」

東尼二話不說直接走過去，毫無遲疑，一路盯著炸彈客的雙眼，彷彿他是響尾蛇。

「你是餐廳老闆吧？」

「對。」

東尼誇張的義大利腔消失了，變成刺耳的紐澤西腔。JJ有點困惑，但其實並不意外。她剛認識東尼那陣子，兩人會徹夜談天，喝光幾瓶兩千美元的上好紅酒、一瓶拿破崙干邑XO，最後玩起真心話大冒險。

東尼自稱出身紐澤西的工人家庭，年輕時當過拳擊手，十五場全勝，其中十一場把對手擊倒在地。第一點她相信，第二點不確定。東尼就像許多好萊塢咖，活在虛實交錯的灰色地帶。

「把手機放在桌上。」炸彈客說。

東尼拿出手機，扔到最近的桌面，手機喀喀摔了幾下才停住，聲音之大讓JJ嚇了一跳，但她知道這是因為現場一片安靜。大家都努力保持靜默，只剩壓低的啜泣和椅子挪動的聲響，使得一丁點聲音都格外清楚，她的呼吸聲震耳欲聾，冷氣聲如同飛機引擎。

「鐵捲門拉下來，門也鎖起來。」

東尼沒有動作，炸彈客見狀舉槍抵住他的胸口。你在幹麼啊？JJ心臟都停了。有人拿槍指著你，你只好照辦。不回嘴，不遲疑，只是照辦。

「至少放女性出去吧。」東尼說。

炸彈客停頓下來，彷彿在認真思考這個提議，接著以槍托朝東尼的臉重重一擊，金屬槍托撞擊皮肉與骨頭的聲音響徹全場。東尼跪倒在地，鼻子湧出鮮血，染得嘴巴、下巴與衣服一片血紅。JJ縮起身子，猛吸一口氣，想伸手摀住嘴巴卻來不及，一聲驚呼已從喉間發出。她淚水盈眶。恐懼的淚水，為好友擔憂的淚水。拜託，你不能死。

炸彈客把槍口瞄準。JJ在心中一再祈禱，祈求、哀求奇蹟出現。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拜託，你不能死。

正當她開始相信上天根本沒在傾聽她的哀求，炸彈客把槍口放低，往後退開。JJ長長吁了一口氣，癱在椅子上。放鬆感直湧上來，卻又轉眼消失。東尼靠桌子撐住，搖搖晃晃站了起來，一語不發地轉身走向前門。好幾秒後，鐵捲門發出隆隆幾聲放了下來。隨後一片死寂，如同世界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