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土》是史上第一部獲得金豹獎的新加坡電影,由法國、荷蘭與新加坡共同製作,有著法國電影撲朔迷離的風格、荷蘭電影迷幻寫實的手法以及新加坡電影的清新,就像電影片名一般,這部謎樣的電影看完之後並不會給予觀眾「對答案」的機會,導演如此苦心安排是希望觀眾能夠持續品味,並且認為這樣使電影本身更加有趣。

 

 

世界眼中的新加坡,是個高度發展,非常進步的國家,不過,外人不知道的是,她光鮮亮麗的外表,是由一群為數不小的移工在50年間不斷填海建設而成的。《幻土》就是建立在新加坡這樣的背景下,當一位中國工人王必成在新加坡海岸線的填海工業區失蹤了,盧姓警探奉命調查下落,探訪王必成曾去過的地方都一無所獲,卻在夢中見到了他的身影,並感知到他過去經歷過的一切。警官循線追查到填海工地,卻發現沙子底下埋藏著令人不安的真相,即將在虛實難辨的幻境中揭開。

 

金馬影展播映時,導演出席映後座談時提到,身為新加坡人,自己對於國家的建設與養成很有興趣,覺得一個可以持續擴增國土的國家很奇妙,但別說外國人,很多新加坡人都不曉得背後的故事。所以,拍攝《幻土》的目標觀眾就是從與他自己一樣的中產階級新加坡人為圓心,再向外擴張,也因為這樣,即便有興趣,拍攝前導演對移工的工作型態與生活模式一無所悉。他表示,當初如同拍紀錄片一樣的田野調查、深入研究,光是了解背景就花了三年。電影當中,忠實地呈現工人們的工作狀況,這與旅遊資訊或其他新加坡電影裡看到的可說是有天壤之別。

 

 

片中不時提到「夢」與「失眠」的概念,導演也曾在訪談中提到「莊周夢蝶」的拍攝手法,因此他認為許多西方影評討論本片的「虛實」是「誤讀」,他想表達的其實是更為形而上、哲學甚至抽象的概念。曾沛慈的歌曲「你離開他了嗎」雖說是情歌,但歌詞裡提到「想知道你的回答 知道又怎樣 / 也許並沒有答案 沒有又怎樣」的確,沒有答案又有什麼關係呢?導演說他自己喜歡在沒有答案中找一個答案,所以,觀眾觀影結束後需要整理心情,思考整部電影過程中自己奔騰的思緒脈絡,才能找出一個自己能夠接受的結論。

另一位出身「超級星光大道」的歌手林宥嘉則有一首歌曲「我夢見你夢見我」,觀影結束後腦中浮現複數選項。究竟是查案過程全是移工王必成的想像,他才會「夢見」警探「夢見」他?抑或是王必成因目睹了什麼不法情事而「被失蹤」,因著電影奇幻的調性警探才得以「夢見」王必成?既然導演都說「對答案」不重要了,各位觀眾觀影結束也別糾結。但是,看完導演於金馬影展的映後座談後,反而有了全新的理論,也決定如此相信著。導演表示,包括他自己在內,他希望觀眾以警探的角度來看這個故事,一起在初次見到移工宿舍時驚呼「這怎麼住人阿?」與「這麼亮怎麼睡阿?」,一起感受移工們護照被扣留的處境,以及失眠時只有宛如幻境的霓虹燈網咖可以落腳。可能,王必成真的是一位失蹤的移工,但所有查案的過程都是盧警探的想像。一邊深入移工工作與生活環境的同時,他開始揣摩王必成的思緒與他可能經歷的一切,而最後在音樂季現場看到的王必成背影,也不過是他所想像在這樣的一天結束之時,疲累的王必成可能來到這裡放鬆心情,看看海。

就像觀看《Birdman鳥人》時,觀眾會猜想究竟整部電影是主角的想像,還是他真的如同曾經搬演的角色一般擁有超能力,而該片開放式的結局更讓影迷摸不透,也為電影製造更多的討論空間。或許,《幻土》想說的只是,在了解了移工們的處境與生活,並走過王必成經常出沒的地點後,警探終於對這塊土地上經常被人們視而不見的這一面有了更深的認識,至於,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倒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日前台灣有《做工的人》一書揭露底層之下的底層,努力且謙卑地活著的小人物們,受到扭曲對待與階級不公。而在新加坡,這一群幫助國家繁榮的外國人們,卻始終無法真正成為「新加坡人」,永遠無法融入,甚至被扣押護照,過著非人的奴隸生活。導演在訪談中提到,他因為看到工地簡陋的居住環境而驚訝,有些移工開心地拿著手機展示他們在老家的洋房給導演看,這樣的反差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環境較好的移工可能單純為了新加坡工資較多而出走,但更多的是連來到新加坡都得貸款的人們,都還沒開始工作就欠了一屁股債,不被老闆喜愛或受傷遭遣返,則翻身變得難上加難。

 

 

在《幻土》當中探討的移工問題,其實就像後殖民理論裡的「他者 ( The Other )」概念。雖然移工們才是時間上較晚來到新加坡的一群人,但他們絕不可能扮演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時的「西方」,而是代表「異族」的「他者」。而所謂新加坡人沒看到的移工生活,如同「盤旋在西方心靈內部的恐懼與幻想」,對「異族」的認識不是來自於與他者的實際接觸經驗,而是「想像」,因此,排他性與隔閡非但沒有縮小的可能,甚至只會越來越大。若是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已經令人難以置信,有了「實際接觸經驗」的警探所「想像」出來的事發經過或許真的是最接近事實的。

 

 

填海用的沙來自世界各地,如同為新加坡填海的移工們也來自巴基斯坦、緬甸、孟加拉、菲律賓、中國、斯里蘭卡、印度與印尼等國家,而「沙」本身也給人變化莫測且稍縱即逝的感覺。搭配上電影「夢」與「失眠」的主題,導演特別指出在西方國家,睡魔 ( Sandman ) 便是以「沙」來使人入睡。夢工廠2012年的動畫《Rise of the Guardians 捍衛聯盟》講的便是復活節兔、傑克凍人、睡魔、聖誕老人與牙仙等守護精靈的故事。片中不少鏡頭特寫那最終將形成「幻土」的沙,埋藏在其下的究竟是不安的真相,還是新加坡國人視而不見的日常,就不得而知了。

 

 



圖片來源:IMDb、開眼電影網

 

 

 

 

 

■作者Viola,《Screen Scream影迷尖叫屋》管理者,喜歡看電影,熱愛吸取電影資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影痴。平常秉持專業,理性介紹電影的Viola只要碰上喜歡的男女演員,就會無法自拔的從影痴變花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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