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在亞洲長大的我而言,米飯是不可或缺的主食;但對在德國土生土長的保羅來說,麵包和馬鈴薯才是晚餐的常態。因此我家菜單的折衷方式是中西式輪流進行。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見到婆婆蜜莉在廚房準備所有人的晚餐,身為好媳婦應有的表現,自然就是趕緊上前關心。

 

「嗯......好啊,那妳幫我削馬鈴薯皮好了。」蜜莉說著便把滿籃的馬鈴薯和削皮刀遞給我。

 

也太多了吧!我記得從前娘家做馬鈴薯燉肉時,約莫也只用到兩顆大馬鈴薯而已。此刻我才想起,這裡是以馬鈴薯為主食的國家,眼前堆積的馬鈴薯作為四人份的主食,顯然是剛好而已。

 

既然說了要幫忙,這時後悔也來不及了。我拿起削皮刀......咦,這刀和我習慣的Y字型削皮刀完全不同,而且怎麼這麼難用?

 

我還在和陌生的直式削皮刀搏鬥的時候,蜜莉已經完成大部分備料工作。見到我的動作這麼遲緩,蜜莉乾脆開口:「還是我來吧?」

 

同樣的刀具到了婆婆手上立刻變得靈活銳利起來,原來我根本沒掌握正確的握法。蜜莉以飛快的速度削完大部分薯皮,我在旁默默觀察,發現蜜莉並不像我一絲不苟地把皮完整清除,而是大刀闊斧地削個幾刀後便換下一個,每個處理過的馬鈴薯基本上都仍殘留著斑駁的表皮,難怪她的動作比我快上許多倍。

 

「馬鈴薯其實不削皮也可以吃的,但因為口感畢竟沒那麼好,所以我還是會削個大概的樣子,」蜜莉解釋,「妳怎麼好像對這很陌生?你們不吃馬鈴薯的嗎?」

 

「當然吃啦,只是不會像你們這麼大量,所以我很少一次處理這麼多馬鈴薯。」我趕忙澄清,「像你們常買的這種兩公斤或五公斤裝的整袋馬鈴薯,在台灣超市幾乎不會看到呢,反而是米才會有這麼大包裝的尺寸出現。」

 

「五公斤的米嗎?那要吃到幾時啊......」蜜莉顯然低估了我們吃米飯的頻率了。

 

 

source: pakutaso

剛開始一起生活沒多久,保羅便用「米飯成癮症」戲稱我的「症狀」,因為我每隔幾天一定要吃到米飯,否則就會渾身不對勁。

 

東西方的飲食習慣畢竟還是南轅北轍。在西方超市裡,米飯只是偶爾換新花招的嘗鮮料理,因此架上總是只有五百克的迷你包白米,一般亞洲家庭根本撐不了幾天,以致我總是專程到亞洲超市買米,或是乾脆直接上網訂購大袋白米,免得我不時米飯癮頭發作。

 

問題來了。對於在亞洲長大的我而言,米飯是不可或缺的主食;但對在德國土生土長的保羅來說,麵包和馬鈴薯才是晚餐的常態。

 

「晚上又要吃麵包?為什麼要吃跟早餐一樣的東西啊......」我一開始總如此哀嚎。

 

從前在荷蘭住的時候,我總愛嘲笑荷蘭人的無趣家常菜:薯泥和青豆湯。如此樸實無味的食物,也只有崇尚實事求是、不把時間花在精緻料理上的荷蘭人才做得出來了。

 

當時的我幾次來到德國短暫旅行,對分量驚人的德國豬腳、碩大的德式香腸和溢滿盤面的德國酸菜大為讚嘆,更別提巨型尺寸的啤酒杯了。對於省吃儉用的留學生而言,一份德國豬腳吃不完打包回家,還可以連續吃上三餐的量,簡直划算至極。

 

殊不知,成為德國人妻之後,才恍然大悟一切都只是觀光客看見的表象。

 

一般德國家庭晚餐並不會沒事吃澎湃的德國豬腳餐,只有在偶爾上館子或特殊場合時才有機會品嘗。大部分的日子裡,德國家庭的晚餐桌上就是冷冷的黑麵包、各式燻火腿和起司,或者再加上一點醃菜。

 

「哪有和早餐一樣?早餐可沒有吃口感這麼紮實的黑麵包啊!」保羅一邊說,一邊露出幸福的微笑把手上的麵包塞進嘴裡。

 

我不禁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對我來說不管是哪種麵包,只要拿來當作晚餐的主食,就只有寒酸兩字可以形容。

 

儘管心裡這麼認為,但婚姻生活畢竟無法一意孤行地只採用自己的想法,因此我家菜單的折衷方式就是中西式輪流進行。聽來公平,但實行起來卻有許多細節問題,比如前晚的剩菜很難第二天繼續變化應用,因前一日的中式醬油調味和第二天的西式醬汁怎麼也不搭。或是兩人都同意今晚來點清淡料理,但一人腦中想的是清粥小菜,另一人盤算的卻是澆了紅酒醋的生菜沙拉,兩人唯一一致的想法,就是認為對方的東西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食物。

 

偶爾品嘗異國料理原本是頗有情調的事,但當每日必須面對不熟悉甚至感到詭異的食物時,一切似乎就變調了。

 

在外食極度方便的台灣居住時,我很少感受到非下廚不可的必要,但由於歐洲外食普遍昂貴,既然要在此長住,也就不得不認命地每日洗手做羹湯。我一開始做些如麻婆豆腐、青椒牛肉這類簡單且接受度高的家常菜,保羅倒也能欣然品味。但時間久了,就會發現讓德國先生難以下嚥的料理還真不少:

用雞翅和雞腿做了三杯雞:「我們吃雞肉時是不會讓帶骨頭的雞上桌的。」

冬天來點熱騰騰的香菇雞湯:「這湯好稀薄,你們不用奶油煮濃湯的嗎?」

煮了紅豆甜湯:「豆子怎麼做成甜的?好奇怪!」

清爽的炒高麗菜:「這道菜感覺沒什麼處理,有點無趣耶。」

就連我專程去亞洲超市買了價格較高的日本米回來,也招來不懂得欣賞的評語:「米飯怎麼這麼黏?這樣是對的嗎?」

 

聽起來保羅先生似乎頗難相處。但憑良心說,週末換保羅下廚時,我的挑三揀四也好不到哪去:

「我不要再吃馬鈴薯了!不管是煮的烤的炸的,就是不要馬鈴薯!」

「這東西原來叫豬肝香腸?口感超怪我不要。」

「三明治不能當晚餐!」

「沙拉裡放藍起司?抱歉我無法......」

「我不想早餐吃冷火腿......可以像台灣早餐店一樣煎成火腿蛋嗎?」

 

每回要傷腦筋變化中西式的不同飲食時,我總是熱烈想念著台灣街頭琳琅滿目的夜市飯館。雖然我也明白,台灣的便宜小吃其實完全值得收取像歐洲一樣昂貴的人力代價,但偶爾在疲倦不想做飯的時候,或是夜深人靜忽然渴望立即吃到巷口炭烤宵夜的時候,我仍不爭氣地想著:如果這裡的餐飲業也像台灣一樣廉價就好了。

 

真要說起來,德國食物也不算一無是處,至少在要求健康有機飲食方面,這裡倒是完全可以放心,不用擔心塑化劑、假油、添加物等等問題。即使有時羨慕起那些住在法國、西班牙等美食天堂的朋友,但想到可能還得另外適應不同的用餐習慣,也就不再覬覦別人的好處了。

 

總歸一句,既然自己選了德國老公,一切的生活不適應,還是只得乖乖和著黑麥麵包吞下去吧。

 

 

 

 

本文摘自《紅豆湯配黑麵包》

 

  當台灣藝術女遇到德國理工男,
一場妙趣橫生的異鄉人妻修煉之旅,
更是柴米油鹽瑣事中的文化新發現,
原來不是外國人奇怪,不一樣的,其實是自己!

 

   │德國人妻的小日子│
  ★對於在亞洲長大的我而言,米飯是不可或缺的主食;但對在德國土生土長的保羅來說,麵包和馬鈴薯才是晚餐的常態。因此我家菜單的折衷方式是中西式輪流進行。
  
  ★下課時,大夥總會聚在教室樓下的交誼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內容看似隨意,但我很快發現,這種不能過度涉及隱私,又要保持有趣的閒聊,其實是門高深學問。

  ★即使在基督教和天主教普遍的歐洲,德國教會深入社會的程度也算是不尋常的。至於佛陀塑像對他們來說,還不如是放在庭園裡增添「禪風」的裝飾品。

  ★不僅在烹飪方面,我和德國老公開始一個屋簷下的共同生活後,很快就深深體會到「凡事自己動手」的終極德國精神。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郭書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