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一如你我的每個人,都可能成為殺人凶手?毒死久病妻子的深情丈夫、扼殺新生兒的未婚媽媽、陷入妄想幻覺的弒母暴徒……司法精神鑑定醫師執業生涯中最真實的九則案例回顧,探測罪犯與凡人、瘋狂與理智、異常與健全之間,最幽微模糊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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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人》書摘轉載 

 

 

貝爾妲.屈克曼是個八十七歲的老太太,生活優渥,獨自居住,她女兒每週都會來探望她好幾次,一如在這一天。當警察抵達貝爾妲.屈克曼的家,她告訴警方這天早上貝恩德.齊騰巴赫意外來訪,她的語氣雖然憤怒,但是敘述得中肯而清楚。齊騰巴赫是一間居家照護機構的工作人員,將近一年前,她在一次大腿骨折之後曾經使用過該機構的服務。她盡可能縮短齊騰巴赫服務的時間,告訴該居家照護機構的主管,說她對於照護服務雖然感到滿意,卻並不滿意這名職員那種自負而強勢的態度。

 

而齊騰巴赫今天來按她家門鈴,在門口說他想跟她談一談,要請她捐款成立一個基金會來協助需要居家照護的人。貝爾妲.屈克曼不喜歡齊騰巴赫,可是這似乎事關一件有意義的善舉,所以她讓他進門,心想聽他說說也無妨。

 

「我坐在我的單人高背沙發上,請他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起初他也坐下了,問我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能夠獨自料理生活。然後他忽然站起來,朝我走過來,站在我的沙發後面,以致於我根本看不見他了。我試圖朝他轉過身去,這時他忽然說:『錢放在哪裡?我需要錢。馬上就要!』」

 

貝爾妲.屈克曼深深吸了一口氣,淚水湧進她眼睛。「那像是個命令!我︙︙我完全嚇呆了,真的對他感到害怕。他從後面抓住我的臉和脖子,我害怕他會傷害我,畢竟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為了避免這個不速之客使用暴力,貝爾妲.屈克曼跟他說他可以從寫字檯中間小抽屜裡的祕密夾層拿走她為不時之需所準備的一千馬克,然後離開。齊騰巴赫鬆開了她,走到寫字檯那兒去拿錢,可是接著又朝她走過來,再次站在她的高背沙發後面,緊緊摀住她的口鼻,使她無法呼吸。她自覺活不了幾秒了,隨即失去了意識。她也記得一些細節,例如齊騰巴赫在她面前戴上了毛線手套,再從她背後用戴著手套的手勒住她。

 

要找到齊騰巴赫對警方來說毫無困難,因為他有依照規定在戶政機關登記住址,並且仍在那間照護機構工作。刑警在他家裡找到他,針隊此一犯行指控質問他。他們走進的是一間乾淨的小公寓,陳設很簡單,看來只有生活中必要的東西。針對這番駭人的指控,齊騰巴赫的反應出奇冷靜而且務實。他穿上外套,跟著警察走。警察把他帶到警局問話,而他們所聽到的回應大大不同於他們原本的預期。

 

根據檔案資料,齊騰巴赫表明他放棄先跟律師商談,就直接證實他襲擊了貝爾妲.屈克曼。他的敘述與那位老太太的陳述完全相符:他去她家按門鈴,編造了居家照護基金會的故事以獲准進門。他說他也料到貝爾妲.屈克曼會讓他進去,因為他並不是陌生人。他直截了當地承認他猜想這個老太太家裡有錢,也去找過,說她「給了他」寫字檯裡那一千馬克,這是他的說法。他說他就「收下」了那筆錢。他也證實了貝爾妲.屈克曼的觀察無誤,說他戴上毛線手套,走到她背後,緊緊摀住她的口鼻。他說作案動機是缺錢。接著齊騰巴赫請求警察讓他喝杯咖啡、抽根菸,在短暫休息之後,他說:「我還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你們大概根本還不知道。貝爾妲.屈克曼不是唯一一個。你們可以去查。威廉.許密德肯斯、魯德威希.布拉斯曼和古斯塔夫.史托特邁爾已經死了,他們全都在過去這五個月裡死亡、下葬。這是我在報上的訃聞讀到的。他們全都是我的被害人,都是年齡在八十五歲到九十二歲之間的老年人。」

 

這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有人殺死了三名高齡長者卻沒有引起注意和調查?還是說齊騰巴赫在對屈克曼太太犯下的嚴重罪行之外又編造出三名死者?難道這是一種想出風頭的特殊方式?

 

齊騰巴赫向那幾名吃驚的警察仔細敘述他如何去那三位獨居長者的家裡,殺死他們並且拿了錢離開。其中兩人還是接受居家照護的顧客,所以他不必編故事也很容易進門。至於已經改用另一家照護服務機構的布拉斯曼,他就編造了一個故事,和他告訴屈克曼太太的故事相同。

 

「許密德肯斯是我的第一個被害人。我一向在早上和晚上去照顧他。早晨我協助他起床,幫忙他梳洗穿衣,也替他把早餐的麵包切成小塊,晚上我再協助他準備就寢。在大約五個月前我又去到他家,我想那是個星期五,晚上我協助他準備好就寢,所以當時我們已經在臥室裡。他坐在床緣,而我決定猛然推他一把,讓他仰躺著倒在床上。然後我拿起他的枕頭,壓在他臉上大約五、六分鐘。我觀察他是否還有生命跡象,可是當我鬆開手,他已經死了。我摸不到脈搏,摸過他的腕關節、腳關節和頸部,檢查了他的瞳孔,用我一向放在罩衫口袋裡的手電筒照進他的瞳孔。他的瞳孔已經放大,對光線不起反應。於是我明白他死了。接著我搜遍他的住處,拿走我找到的錢,另外我還找到一支金製懷錶,式樣也許有點舊,但是我喜歡它,就也一起拿走了。」接著他敘述他如何將被害人在床上盡可能擺成自然的睡眠姿勢,他打的如意算盤是別人會以為這個老人家是自然死亡,而事情果真如他所料。第二天早晨,當照護機構的另一名工作人員到許密德肯斯家裡來,發現他已經死亡,被請來開立死亡證明的醫生證明他乃自然死亡。因此這樁殺人罪行起初根本沒有引起注意,而許密德肯斯就此下葬。齊騰巴赫敘述的另外兩樁殺人罪行也很類似,只不過在對另外兩人動手時,他已經戴上了毛線手套,好讓他能不留痕跡地悶死被害人。他也讓他們以睡眠的姿勢躺在床上,而在他們身上他的計畫也成功了:看似高齡長者在睡夢中安詳去世的表象不會引起進一步的調查。

 

警察想多了解一下犯案的動機。

 

「我的收入不夠用,」齊騰巴赫坦率地說,「我一直想要過更好的生活,想要享受人生,就像俗話說的大手大腳過日子。我尤其喜歡手錶,而我心想那是個弄到錢的機會,又不至於引人注意,也不會有人發現錢不見了。」

 

如今得把一共三具屍體挖出來重新驗屍,幸好這些屍體都是在幾個月前才下葬的。而在這三具屍體上都發現了遭人摀住呼吸道開口而窒息的明顯跡象,與齊騰巴赫的敘述完全相符。

 

此外還必須沒收齊騰巴赫所購得的那些手錶,而警方找到了好幾支價值數千馬克的男士精鋼手錶。

 

可是,齊騰巴赫怎麼會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都沒有引起別人注意?他的第四個被害人僥倖活了下來並且能明確說出他的姓名,這純屬偶然。否則他還會殺死多少老人家?或者說出於他的財務算計還「必須」殺死多少老人家?以滿足他對於自己物質生活的想像?會有人只因為想要買錶而去殺人嗎?我腦中閃過一句也許並不貼切的俗話:「常汲水的瓦罐遲早會打破。」。無論如何我會問他對這整樁連續殺人事件是怎麼想的。

 

我開車前往監獄,在門房處遞出了我的身份證件,出示了檢方的委託書,說明我登記了要來替齊騰巴赫做精神鑑定,然後獲准進入監獄。我先在會晤室裡等了一會兒,利用這段時間再瀏覽一下我替此案所做的筆記,並且替接下來要進行的檢查寫下關鍵字,然後齊騰巴赫就由一名獄警帶進會晤室。門關上了,但沒有鎖。

 

我向齊騰巴赫先生作了自我介紹,請他坐在我對面,按照慣例向他說明將要問的問題以及鑑定醫師的義務,並且確定他願意接受檢查。此外,我詳細地告訴他,身為精神鑑定醫師,我的任務只在於檢查他是否患有精神疾病或精神障礙,有可能在他犯案之時降低他的責任能力,也告訴他我本身不會進行偵查工作。

 

「這番談話對你來說完全是可以自行決定是否參與的,你可以隨時結束或中斷談話,我提出的問題你也可以不回答。這在司法上不會對你有任何不利。但是你不能向我透露需要我保密的事,因為身為鑑定醫師我必須對司法部門坦白,不像一般醫生有替病人保密的義務。」

 

齊騰巴赫表示願意進行這番談話,接下來似乎也很樂意回答關於自己的事。

 

於是這第一次晤談進行了六小時,中間短暫休息過兩次,讓齊騰巴赫去抽根菸。第二次見面時,我再和他仔細討論過之前談話的內容,並且補充了一、兩點。我和他談話的時間一共將近九小時。

 

 

 

 

本文摘自《告訴我,你為什麼殺人》

 

  

 

 

出版社:臉譜書房

作者: 娜拉‧塞美 (Nahlah Saimeh)

 

於一九六六年出生於德國的明斯特/威斯特法倫,醫學院畢業後完成精神醫學及心理治療的專科醫師訓練。她的專業領域是司法精神醫學,近十多年來任職於此一領域的主管階層,目前在一所高度戒護的司法精神病院擔任院長。身為司法精神鑑定醫師,她的職責是研判犯罪行為人是否具有刑事責任能力,並且針對其威脅性與再犯可能作出預測。她的鑑定對象以暴力犯罪者與性犯罪者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