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山崎豐子齊名,並列為日本大阪文學兩大女流作家的田邊聖子,暢銷八十萬冊,超越世代的昭和OL戀愛小說《孤獨夜裡的熱可可》終於推出中文版!

 

 

《孤獨夜裡的熱可可》收錄十二種男人的廢與可愛,十二則像熱可可般甜中帶苦的愛情。

 

家世顯赫卻愛撒嬌的男人,愛打扮卻羞於讓人發現的男人,年紀一大把卻天真無邪的男人,還有吃軟飯的小白臉,外人看來噁心,兩人照樣恩愛的男人……這些在世俗眼光中堪稱「不太及格」的男人,書中女主角皆溫柔地包容著他們。就像男人淋浴後渾身濕答答,而她們,張開浴巾將男人整個包覆。沒有受害者意識,也不依賴對方,就只是純粹欣賞與相愛。

 

這些人愛得直接,愛得傻氣,卻直擊了我們的心,就像深夜裡喝著熱可可,既苦澀又甜蜜。

 

 

 


 

 

《孤獨夜裡的熱可可》書摘轉載 

 

雛罌粟之家

 

阿姨家的院子,從初夏開始,整個夏天開滿火紅的雛罌粟花。我最愛雛罌粟,那個季節去阿姨家玩,總是會捧著滿手雛罌粟花而歸。

 

「也沒仔細打理,它自己就長得很茂盛。」

 

阿姨笑著說。

 

雛罌粟沿著白色鐵絲網的腳下叢生。花莖與花萼都長滿刺人的粗毛,可是花苞啪地迸裂彈開時,張開的花瓣彷彿隨風搖曳,有種微微飄逸的纖細。

 

花被上帝之手小心翼翼地摺疊起來,很淺很淺的紅色花瓣,被皺巴巴地捻成一團。

 

它彷彿只等時候到了,便會漲滿靜靜的力量,隨時醒來。

 

「砰!」

 

輕輕地破開花萼。

 

「嘩──」

 

輕飄飄地開始綻放。

 

一瓣,又一瓣。

 

無形的上帝之手令皺巴巴的花瓣緩緩綻放。雖然很薄卻未破裂,全都靜靜地綻放後,好似委身於清風隨之輕輕晃動。

 

這樣的花一朵接一朵重疊,而白色鐵絲網外,是碧藍的大海。

 

我喜歡阿姨這棟可以看海的房子。

 

 

啊啊五月,法蘭西的原野紅似火,而你是柯古力克我也是柯古力克。

 

那總讓我想起與謝野晶子的這首和歌。柯古力克(coquelicot)就是雛罌粟。晶子在明治四十五年,三十四歲的時候,追隨已先行出國的丈夫與謝野寬的腳步前往巴黎。

 

與謝野寬這年三十九歲。晶子日夜思念丈夫也追去了巴黎──我看的書上這麼寫。從晶子這首雛罌粟和歌似乎也能體會到那種心情。雛罌粟花覆蓋整片原野的火紅色彩,想必也正是晶子的心情吧。

 

否則,不可能寫出這麼激昂美麗的戀歌……

 

我喜歡這首和歌,但正彥似乎不這麼認為。

 

「那可不見得……不過,這對夫妻分別已有三十九和三十四歲,應該也有小孩了吧?」

 

「應該有七個左右喔。」

 

「哼!那樣的夫婦,看得懂情詩嗎!能寫出那種東西,我看八成只是靠技巧啦。因為是職業詩人嘛。」

 

我沒自信所以沒吭聲。不知怎地,對於大部分的事情我都毫無自信。我還不到二十歲,也沒資格對任何事情下斷語。但是……但是……說不定……

 

正因為是三十九與三十四歲的多年夫妻,正因為是生了七個小孩的男女,所以才相思相愛吧。我雖然不太懂,但那種感情,或許是複雜地帶有憎恨與反彈與絕望……那些成分,然後才開花結果的戀情。

 

 

雛罌粟花開寂寥雪白與火紅紛陳,徒惹我心傷悲。

 

晶子也寫過這麼一首和歌,因此那或許是也帶有悲愁的戀情。

 

但我保持緘默並未提及。因為正彥在大學擔任辯論社社長,因為他將來立志當律師打算報考司法考試,我沒有那個勇氣與他唇槍舌戰。更重要的是,因為我喜歡正彥,不知不覺,我再也無法天真地隨意開口表達意見了。我在正彥面前變得沉默。雖然喜歡正彥,但他和我的想法有很多差異。就像正彥瞧不起叔叔,我卻很喜歡叔叔。

 

正彥的叔叔,是我的小阿姨枝折的伴侶。

 

不過,二人並未結婚。叔叔有妻子兒女,早有家庭。但他已和我的阿姨一同生活十年之久。換言之他拋下元配和別的女人同居。

 

據說叔叔本來是畫家,但是現在,他成了一個不太走紅的商業設計師。不過他好像還是一直有工作可接,有時阿姨會讓我看叔叔的畫作。其中也有看似公寓完成圖的作品。想來,那是要刊登在公寓推銷傳單吧。摩登明亮的公寓,家家戶戶的陽台都有花朵綻放,玻璃門閃閃發亮,大廳的地板像大理石一樣光滑。雖是常見的畫面,但是原畫看起來色彩更加鮮亮美麗。

 

「好漂亮的公寓……如果能住在這種地方一定很棒。」

 

我心醉神迷地說。

 

「叔叔的畫很美吧?」

 

阿姨總是對叔叔的畫引以為傲。但我私下認為,那些畫缺乏個性。收在廣告傳單中的畫,如果太有個性、藝術性太強反而傷腦筋吧。大概必須正確地按照建築物外觀及感覺規規矩矩地描繪,掩飾缺點,強調優點,配合這種商業上的要求。叔叔為此畫出符合標準的作品。

 

我看到那幅畫之所以心醉神迷,並不是受到藝術上的感動,而是因為我在不切實際地幻想,如果能夠和正彥結婚,住在這樣的公寓該多麼好。

 

但阿姨好像只是一心一意為叔叔的畫感到驕傲。

 

阿姨在神戶西郊的鬧區經營「枝折」這家小酒吧。店裡雇用了一個女孩子,但女孩動不動就不幹或請假,阿姨很頭痛。她說希望我高中畢業就去店裡幫忙,而我也不排斥去那裡上班,可惜:…

 

「開什麼玩笑!」

 

我爸媽強烈反對。

 

「家裡的惹禍精有枝折一個人就夠了!」

 

我媽很憤慨。枝折阿姨是我媽最小的妹妹,從中學時就離經叛道,還曾離家出走,據說是問題少女。年紀輕輕就當起酒家小姐,和親戚也很少來往,唯獨和我媽算是聯絡得比較勤快。而且我喜歡小阿姨。她長得比我媽漂亮,是個五官搶眼的高大女子,不過那是夜晚化妝之後的臉孔。

 

如果看到她白天的素顏,皮膚粗糙得判若兩人,比我媽還蒼老。可是,到了傍晚五點左右她化好妝準備去酒吧時,頭髮是褐色的,嘴唇朱紅,腮紅是濃豔的粉桃色,眼皮塗抹藍色眼影,簡直像妖怪。那樣的妖怪,在「枝折」酒吧昏暗的燈光下,頓時搖身一變成了豔麗高大的豐滿美人,所以說夜晚的燈光和氣氛還真是不可思議。

 

我瞞著爸媽,偷偷在阿姨的酒吧上過一天班。

 

「這是我的小妹妹喔。叫做梨枝子。」

 

阿姨如此向客人介紹我。

 

客人當中年輕的上班族占了三成,中年人占了七成,吧台前坐上十人就已客滿。靠牆邊的卡座成了客人放物品的地方。

 

「小梨枝啊,長得很像媽媽桑喔,來這裡報到總算有點指望了!」

 

有客人高喊。

 

「喲,難不成你以前來老娘店裡都是在忍耐?」

 

阿姨掐客人的手。

 

「小梨枝,咱們握個手!」

 

也有男人這麼說,每次阿姨都會阻止:

 

「不行,這孩子很純情。」

 

酒吧生意還挺忙的,一個晚上眨眼就過了。我覺得很有趣所以還想繼續,但當時我已經找到工作,況且也不可能頂著爸媽的反對硬要去阿姨的店裡上班。

 

阿姨非常遺憾。

 

不過,星期天我經常往阿姨家跑。大約二年前,阿姨搬出市區的公寓,買了高台上的房子。就是那個種滿雛罌粟的房子。我經常過去幫忙打掃。

 

阿姨廚藝雖好卻不善打掃,家裡總是亂七八糟髒兮兮。這種缺點也令我感到平易近人,同時也有點不忍心坐視不管。

 

叔叔生得高頭大馬,滿臉鬍碴,總是睡眼惺忪,是個溫和沉默的人。沒有待在工作室時,他總是窩在連接廚房的客廳那張快壞掉的沙發上看電視或喝酒。那個房間可以看海,但坐在沙發上時,海面差不多與窗框齊平看不見,因此叔叔會把一堆抱枕高高堆起,這樣就可以看見海了。

 

他很少開口,但如果跟他說話,他總是很開心地打開話匣子。

 

虞美人的花瓣煮砂糖可以治咳嗽,諸如此類的小常識就是叔叔教我的。雛罌粟花別名虞美人草也是第一次從叔叔那裡聽說。

 

叔叔和阿姨很恩愛,假日二人經常一大早就窩在沙發上堆疊抱枕看著大海聊天。

 

不過,主要都是阿姨在說,叔叔只是笑咪咪地傾聽。

 

叔叔不會去酒吧,因此對酒吧的客人一無所知,但阿姨會把常客一一向他細述,所以他常覺得自己老早就認識那些陌生男人。

 

叔叔會說:

 

「這很像阿敦的作風。」

 

或者,

 

「以阿竹的水準而言算是表現很好了。」

 

每次,阿姨都會開心大笑,高喊著:

 

「就是嘛!這點很有阿敦一貫的作風!」

 

或者,

 

「對呀!以阿竹的水準算是表現很好了!」

 

彷彿那是二人共同的朋友,但叔叔根本不認識現實中的「阿敦」和「阿竹」。「阿姨敘述中的」阿敦與阿竹,似乎是酒吧十年來的常客。

 

阿姨的酒吧沒有倒閉,生意也沒有特別興隆,常客好像也跟著年復一年就這麼光顧了十幾年。

 

阿姨把酒吧看得很重要,中午過後就開始一樣一樣烹製各種小菜,裝進盒子放入紙袋或籃子,化上妖怪濃妝,換上和服,天氣冷的時候就再裹上防寒大衣或披肩,碎步走下高台,搭乘公車前往鬧區。

 

之後她會在深夜一點多搭乘計程車返家。攔不到車子時,也會徒步三十分鐘歸來。她會喝酒,因此走上高台很辛苦。聽說她不時會從下方的道路丟石子,喀啦一聲飛進院子,叔叔每次都會醒著等她,聽到聲音,就會走到石階下面接她。

 

「累死了,累死了。啊,好難受。」

 

阿姨這麼一說,叔叔就會把阿姨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抱著她進家門。

 

阿姨看起來似乎是在對叔叔撒嬌。

 

聽著二人的對話,年輕的我立刻明白。

 

因為年輕,所以才立刻明白。

 

因為年輕時潔癖嚴重,對男女之間的應對格外敏感……男女間無形的情感交流,無聲來往的視線,諸如此類的事物甚至令人感到刺痛,我覺得很噁心,忍不住想撇開目光。阿姨是個快活坦率的人所以我喜歡她,但當她對著叔叔說:

 

「怎樣,你要頂撞我?老公?」

 

從她略帶挑釁的口吻中可以感到嬌嗔的性感,我不免暗想,「好噁心。」

 

不過,那或許是一種嫉妒。因為我夢想著有一天也能對正彥那樣講話。

 

叔叔笑了,立刻投降。

 

叔叔四十二歲,阿姨三十八歲。除了阿姨去酒吧上班或去買菜,二人經常形影不離。無論吃飯,看海,看電視,總是一起行動。

 

我在天氣晴朗的星期天去高台上的房子,

 

「我又來替你打掃了,阿姨。」

 

當我一邊繫上圍裙一邊這麼說。

 

「拜託你囉。」

 

阿姨只回我這麼一句,就繼續與叔叔一起看報紙或燙衣服,總之她絕對不肯離開叔叔身邊。

 

「我們啊,只恨相識太晚,所以想盡量長相廝守……」

 

阿姨認真地說。

 

在我看來,那也有點噁心。

 

看到二人互相按摩肩膀,或是努力熬煮對中老年人健康有益的中藥一起服用,我簡直不知眼睛該往哪兒放。如果是年輕的小情侶或更年老的伴侶,看起來或許還好,可中年男女緊黏在一起坐,或是互相按摩脖頸,在沒習慣之前會感覺很古怪。

 

不過一旦習慣了,從此視若平常。

 

因為在我看來,二人雖然的確年紀不小(而且,雖然叔叔好歹也靠畫畫為生,阿姨擁有一家規模雖小尚可糊口的店面,都是獨立的社會人士),卻顯得有點徬徨無依、忐忑不安,讓人想保護他們。

 

一個不滿二十歲的未成年人,對四十歲左右的成年人講這種話或許很奇怪,但至少,阿姨二人的確有點奇特。和我爸媽不同。

 

因為徬徨無依,遂有一種親近人的溫柔。

 

二人只要看到我去都非常高興,會請我吃大餐,叔叔雖然不善言詞,但我看得出來他在努力逗我笑。每當我擦玻璃,刷廁所的磁磚地板,修理廁所壞掉的衛生紙架,二人就會誇張地感謝我。我本就喜歡打掃,所以洗洗刷刷我做得很高興。能夠讓阿姨他們開心,我當然更高興。

 

正彥只是偶爾來這個家,但我開始悄悄期待見到正彥。不,我愛來打掃,說不定就是為了見到正彥。

 

正彥父親的么弟,就是叔叔。叔叔和枝折阿姨一樣,等於已和家族斷絕關係,因此正彥偶爾代為跑腿,前來轉達親戚的要事,或是替叔叔分居的妻子帶口信。

 

叔叔與阿姨同樣熱誠歡迎正彥。但正彥對叔叔似乎沒什麼好感(對阿姨或許也是,不過在我面前說話時,他好歹懂得顧慮,沒有直接說出口)。

 

正彥似乎是從他父母那裡聽來的,很瞧不起叔叔。

 

「我叔叔從年輕時就很混,不愛上學,我爺爺也束手無策。他在外面到處用父母的名義借錢,還詐欺,聽說親戚都避之唯恐不及。總之他好像很不成器。」

 

「嗯……」

 

「就連現在,他那種生活也完全是在吃軟飯。唉,說這種話可能對不起你,但他為了你阿姨,丟下自己的老婆小孩十年都不聞不問,就為了跟風塵女子在一起。」

 

正彥似乎對叔叔(進而也對阿姨)抱著輕蔑之情。二人沒有正式結為夫婦好像讓他更加瞧不起。

 

我雖對他那種想法反感,但我還是無法討厭正彥。我倆一起離開的路上,以及在高台下的公車站牌前等車時的閒聊,對我都是寶貴的時光。即使正彥講叔叔二人的壞話,我也會言不由衷地附和,同時竊喜能夠二人獨處。但正彥或許根本對我不感興趣。他從來不肯在叔叔家以外的地方專程與我見面。

 

「梨枝,你喜歡正彥吧?」

 

哪怕被阿姨如此調侃我也很高興。雖然高興,但想到連阿姨都看出來了,那麼正彥該不會也早就知道了?頓時在害羞之前先萌生不安。我忐忑不安,深怕被正彥討厭。

 

正彥穿著牛仔褲白T裇,大步走上通往高台石階,身材修長俊逸。在他背後,是整片宛如地中海的蔚藍海洋。山腳下,神戶的市街閃閃發光。還有雛罌粟的火紅也正迎風搖曳。看到這樣的情景,我感到自己喜歡正彥喜歡到心口發緊。

 

正彥說完要轉達的事,便不顧阿姨「吃完飯再走嘛」的挽留,甩開她的手走了。我不可能每次都和他一起離開。只有極短暫的時間──喝杯茶的期間,或是送他到門口時能聊上兩句(與謝野晶子的和歌也是那時聊到的)。

 

正彥不喜歡叔叔,所以或許也不喜歡我。正彥提到「風塵女子」時的口吻,明顯帶有「和身心健全市民不同」的歧視。那種看法,一如我的親戚與正彥的親戚。明明阿姨已經很努力在酒吧工作了。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討厭正彥。

 

「一把年紀了還整天黏糊糊,那二人真噁心。」

 

正彥撇著嘴數落,我雖然感到一絲良心的苛責,還是說:

 

「對呀,真的。」

 

 

某個天氣晴朗的星期天,我走上高台的石階。一邊在心裡祈禱,保佑今天能夠見到正彥。

 

我從大門繞到院子正要從廚房進去,忽然發現客廳的窗戶開著,並看見了叔叔二人的身影。

 

叔叔在哭,而且是像小孩一樣雙手摀著臉嚎啕大哭。

 

阿姨把那樣的叔叔緊緊摟在胸前,不斷撫著他的背安慰他。

 

「別擔心。我也會立刻跟著你去。我們一起走。沒啥好怕的。」

 

「真的嗎?好像很靠不住。」

 

叔叔破涕為笑。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比偷窺別人做愛更糟糕的事。

 

我急忙躡足返回玄關,重新喊聲「有人在嗎」,阿姨含淚回應。

 

我覺得自己似乎來得不是時候,於是在廚房磨蹭了半天拖時間。等我走進客廳時,叔叔已經躲回他的工作室不見人影了。

 

阿姨正在抹眼淚。

 

「出了什麼事?」

 

「沒有。沒事啦。」

 

阿姨強顏歡笑。白天看起來,滿臉皺紋、眼窩凹陷的阿姨,與其說醜陋,簡直有種詭異之感。

 

工作室那邊傳來叔叔大聲擤鼻涕的聲音。

 

到底是什麼樣的傷心事,竟讓中年男女相擁而泣?我好奇的同時,也覺得總是形影不離的阿姨二人的確如正彥所言「一大把年紀了好噁心」。那是初春的事。

 

 

雛罌粟花綻放前,叔叔住院了。

 

只住了七十天醫院,叔叔就死了。

 

是癌症。

 

聽到病危的消息,我與我媽急忙趕去醫院。正彥家來了他父親還有兩、三個親戚。正彥要考司法考試所以沒有來。

 

我們趕到時,叔叔已經死了。

 

叔叔的面貌已完全走樣,瘦小僵硬得令人吃驚。那不是向來睡眼惺忪,面帶慈祥微笑的叔叔,躺在那裡的人,臉色黯沉,滿面鬍碴,像個窮酸的流浪漢。

 

然而阿姨緊抓著那樣面貌大變的叔叔,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頰,痛哭不已。我和我媽也放聲大哭。

 

這時,親戚之間出現一陣竊竊私語。據說是叔叔的妻子與兒女趕來了。人們擔心叔叔的妻兒與阿姨之間會發生衝突。

 

阿姨站起來,

 

「那個,我要回家一下。還得拿些東西過來……」

 

她鎮定地說。然後向眾人行禮走出病房。大家都安心了,這才把叔叔的妻子叫進來。

 

因為還要商量守靈夜的儀式該怎麼辦,所以我和我媽在醫院玄關等候阿姨。

 

但我們等了又等,阿姨始終沒回來。她在雛罌粟花的房子上吊自殺了。

 

 

如今我才想到。阿姨當日說的「我們一起走,沒啥好怕的」,原來是指叔叔如果死了她也會追隨於地下。那時候,叔叔大概就已知道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吧。

 

然後我又想,年長者的愛情,或許也像晶子的雛罌粟花之戀,癡情且熱烈。

 

我與正彥,後來再也沒有見過。一生之中,無論到了幾歲,我希望自己有幸遇上一場真心相愛的戀情。不是單戀,也不是有條件的婚姻。那樣的戀情,或許會像阿姨一樣,到了四、五十歲才姍姍降臨──那種信誓旦旦「我也會跟著去」,真的追隨於地下的愛情。

 

阿姨沒留下遺書。走得非常乾脆。

 

雛罌粟的房子,如今已轉讓他人。

 

 

 

 

本文摘自《孤獨夜裡的熱可可》

 

 



出版社:青空文化

作者:田邊聖子

 

田邊聖子(Tanabe, Seiko)

  與山崎豐子齊名,並列為日本大阪文學兩大女流作家。

  一九二八年生於大阪,一九五八年出版第一部作品《花狩》,一九六四年以《感傷旅行(Sentimental Journey)》獲第五十屆芥川賞,此後創作小說、散文、古典小說新譯、人物評傳等,筆耕不輟。一九八七年以《花衣卸,纏身……》榮獲第二十六屆女流文學賞,一九九三年以《乖僻一茶》榮獲第二十七屆吉川英治文學賞、一九九四年榮獲第四十二屆菊池寬賞,一九九八年以《自道頓堀雨中別後》榮獲第五十屆讀賣文學賞、第二十六屆泉鏡花文學賞、第三屆井原西鶴賞。一九九五年獲頒紫綬勳章,二○○○年獲選「文化功勞者」,二○○八年獲頒文化勳章。

  田邊聖子的女性(戀愛/成長)小說,有別於當代日本作家筆下的極度壓抑的女性形象,行文輕盈、不扭捏作態,不拖泥帶水,讀來淋漓暢快。主角設定多是三十歲左右、單身、經濟獨立的女性,能坦誠自我反省與批評,並直面內心的情慾與渴望。對自己工作的驕傲與責任感,在感情上風風雨雨,卻不見任何陰鬱、悲觀,在愛情之中不斷蛻變,朝著更美好的自己前進。

  著書超過兩百五十部,本本精采,幾乎沒有失敗作。近年來有不少作品復刻出版,包括「乃里子三部曲」的《讓愛靠過來》、《私人生活》、《壓扁草莓的幸福》及《孤獨夜裡的熱可可》、《喬瑟與虎與魚群》,在推出新版本後,深獲年輕世代讀者喜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