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園長夫人:動物園的奇蹟》

 

 

 

由於牆蜿蜒曲折,因此齊格勒的辦公大樓是由亞利安區進入,但很少用的後門則通往猶太區。而隔壁的大樓,則是斑疹傷寒患者的檢疫處,對街則是陰沉沉的三層磚造樓房,用來當作兒童醫院。辦公大樓的這個門和其他門不同,沒有德意志國防軍、蓋世太保或甚至波蘭警察守衛,只有一個門房,負責為員工開門,因此姜恩有難得沒有警衛的進出孔道。不過這並非唯一一間一邊通往亞利安區,另一邊通往猶太區的建築物,如藍斯諾街的地方法院建築,後門也有一條狹窄的通路,同樣通往亞利安區的密洛斯基廣場。人潮表面上是參加法院的訴訟活動,實際上卻在它的迴廊裡見面低語、交易珠寶、會見朋友、走私食物、傳遞消息,在猶太人,尤其是小孩脫逃時,被收買的守衛和警察視若無睹,一直到一九四二年重新分區,才終於把法院劃在猶太區之外。

在德路卡街的一間藥房,也有一堵通往猶太區兩邊的牆,只要說得出理由,樂於助人的藥師就會讓人通過。另外還有幾棟市政大樓,只要花點小錢,守衛也會讓人通脫。

 

他們的轎車抵達雷茲諾街八十號勞工局時,司機按了喇叭,守衛馬上開了門,車子長驅直入中庭,他們也爬下車來。這棟單調的建築卻設有救命辦公室,因為唯有持勞工卡在猶太區德意志國防軍工作的猶太人,才能避免被遣送赴集中營的命運。

姜恩故意在前門逗留,他再三大聲向齊格勒道謝,後者雖然因為他突然客氣起來而感到吃驚,依舊禮貌地等他說完,門房則專心地凝視著他們。姜恩故意小題大作,一邊用德語夾雜幾個波蘭字眼交談,一邊問已經開始不耐煩的齊格勒,未來若是他對昆蟲收藏品有任何問題,想請教專家時,是否也能從這裡進出。齊格勒告訴門房,只要姜恩要進來,就幫他開門,之後兩個人進了大門,齊格勒把他樓上辦公室的路指給姜恩看,一邊帶他參觀大樓,一邊也把通往猶太區的門指給他看。姜恩並沒有直接往猶太區那邊走,因為他覺得最好還是花點時間在滿是灰塵、走道狹窄的勞工局辦公室裡拉拉關係,盡量多和人打招呼。接著他又回到樓下,以命令的口氣要門房打開前門,他認為擺出一副自以為是的自大軍官模樣,可以加深人們對他的印象,而他就是想讓門房記住他。

兩天後姜恩又回來了,用同樣粗魯的聲音要門房開門,這回門房作了個歡迎的手勢,幫他開了門。這回姜恩到後面的樓梯那裡,穿過通往猶太區的門,去拜訪朋友,包括唐納本在內,唐納本也一五一十的把和齊格勒這件事相關的來龍去脈告訴他。

 

唐納本說,齊格勒是他牙醫太太羅妮亞的老病人,他發現羅妮亞不但技術好,而且所有複雜昂貴的治療都不收費(她不是別無選擇,就是以免費治療來換取他的好意)。他們一致認為該盡量利用齊格勒對昆蟲學的熱忱,兩人並討論了地下軍的工作。唐納本如今是一所猶太祕密高中的校長,雖然姜恩提議把他偷渡出去,但唐納本拒絕了,認為他待在猶太區機會較多。

於是姜恩和齊格勒交往,到他的辦公室去看他,偶爾和他一起去猶太區訪唐納本談昆蟲。過了一陣子,大家都知道他是齊格勒的友人,既然他和勞工局長交情深厚,來來往往就方便得多。他也經常自己一個人去,偷送食物給各個友人。偶爾他會按常規給門房一點小費,但不會太多,也不會太經常,以免引起懷疑。

最後運用此門實現姜恩老早就抱定目標的時機終於來臨,這回有個穿著高雅、十分體面的人陪在他身邊。姜恩一如往常,要門房開門,他和這位「同事」跨出大門,就踏進了自由之境。

 

姜恩頭一次嘗試就獲成功,使他信心大增,如法炮製,一共夾帶了五個人偷渡出猶太區,才終於引起門房的懷疑。據安東妮娜的記載,門房向姜恩說:「我認得你,但那一位是誰?」

姜恩佯作受到侮辱的神情,「兩眼噴火」,吼道:「我告訴你這個人是和我一起的!」

被罵的門房勉強擠出微弱的聲音:「我知道你可以隨時進出,但我不認識那個人。」

只要分寸有一丁點拿捏不對,就會招來危險。流露出一點心虛,說錯一個字,罵得太凶,門房就可能會猜出真相,封閉了猶太區和亞利安區之間這得來不易的管道。姜恩火速伸手到口袋裡掏摸,嘴裡嘟囔著:「哦,那個,這人當然有許可證。」

他邊說邊掏出自己的公園部猶太區通行證,只發給德國公民、德國裔和非猶太波蘭人的黃色許可。由於姜恩的身分貨真價實,自然不需要兩張許可。驚訝的門房十分難為情,說不出話來,於是姜恩好脾氣地握著他的手,雖掛著微笑但嚴肅地說:

 

「不要擔心,我從來不會不守法。」

此後姜恩陪著看來像亞利安的猶太人出入都不成問題,但不幸的是,守衛並不是唯一的威脅,在姜恩帶著所謂的同事進出時,任何勞工局的員工都可能會碰到他們,拆穿他們的把戲。偷帶逃犯穿過德國駐守的動物園,則是另一個問題,但札賓斯基夫婦已經想出兩個方法,不是把客人藏在房間裡,就是把他們藏在舊的動物籠檻、小屋或欄舍裡。廚房光滑的白色木板上,有一扇裝了把手的門,通往狹長的地下室,地下室裡草草隔了幾個房間,一九三九年,姜恩在最遠的一間開了一個緊急出口—一道長達十呎的走廊,直接通往動物園的雉雞園(是一棟鳥舍,有一棟小小的中央建築),連接廚房邊的菜園—這成了躲藏在他們家裡「客人」的出入口,也是運送飲食的好路線。姜恩還在地下室裝了自來水和廁所,並且由樓上的暖爐裝了通風管,讓地下室能稍微暖和一點。由於木板很容易傳音,因此客人雖可以聽得到樓上的人聲,但他們自己只輕聲低語。

另外一個通道則直接通往獅檻,這個通道非常低,並且包覆了生鏽的鐵條。有的客人就躲在獅檻旁的庫房裡,雖然旁邊就是德軍的武器倉庫,裡面的人只要大喊,都清晰可聞。這條看來很像鯨骨架的通道原本是用來保護管理員進出獅檻免遭危險之用的。

 

齊格勒又來動物園數次,觀賞精彩的昆蟲收藏,也和札賓斯基夫婦聊聊,有時他甚至帶了唐納本一起,藉口收藏品需要原收藏者的照管,唐納本因此得以在他個人的天堂裡一待數小時,在菜園裡跪著,收集更多的昆蟲。

一天,齊格勒又來到動物園,這回他手裡抱著唐納本的臘腸狗查卡(Zarka)。「可憐的狗,」他說:「牠在動物園會過得比較好。」「當然,歡迎牠留下來。」安東妮娜提議。

齊格勒一手由口袋裡掏出一小塊香腸給查卡,一手把牠放下,轉身就走。查卡在後面追,拚命抓門,最後頹然趴在門邊,嗅著牠所認識最後一個人的氣味。

接下來幾天,安東妮娜總看到查卡等在門口,巴望家人重新出現,帶牠回到熟悉的環境和氣味之中。這棟人聲鼎沸的房子對查卡來說,房間太多,又有許多陰暗的角落、階梯、迷宮、一片鬧哄哄。雖然查卡腿又短又彎,但牠還是不停地走來走去,在如叢林一般的家具和陌生人之間不停地嗅聞,無法安靜下來。過了一陣子,牠才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但總是很容易受到驚嚇。只要有腳步聲或是敲門聲打破了寂靜,由牠光潤的皮膚就可看到牠緊張地抖個不停,好像想要爬出去似的。 在隆冬來臨,積雪堆高,沒有多少氣味可供狗兒像人讀報一般嗅聞之時,齊格勒又來訪了一次。

他雙頰依舊紅潤,身材依舊壯碩,戴著同樣一副舊眼鏡,查卡立刻迎向前去,跳上他的膝頭,嗅聞他口袋裡有沒有火腿或香腸,齊格勒也親切地撫弄牠。但這回齊格勒沒有帶好東西來給查卡,也並不和牠玩耍,只是漫不經心地拍拍牠。

「唐納本死了,」他哀傷地說,「真想不到,我前兩天還和他談過話,他講了好多有趣的事給我聽...昨天他內出血...就完了。他的胃突然潰瘍...你們知道他病得很重嗎?」

 

他們不知道。聽了這個教人震驚的消息,他們都很難過,說不出話來。齊格勒因為情緒激動,突然站起身來,讓查卡由他膝上摔落。他就這麼突兀地離開了。

唐納本去世後,札賓斯基夫婦哀悼了許久,安東妮娜很擔心唐納本太太在猶太區還能撐多久。姜恩設計了一個脫逃計畫,但他們該把她藏在哪裡?雖然他們很希望這間屋子能夠滿載人們安然駛過戰爭歲月,但他們家頂多只能讓大部分人短暫停留,即使是兒時好友的太太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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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園長夫人:動物園的奇蹟》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黛安‧艾克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