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活不論》

 

 

黛瑟蕊之前為了問出錢的下落,曾到三河聯邦監獄和奧迪談過,是兩年前的事了,當時她並不覺得奧迪蠢,他智商一百三十六,大學主修工程,可惜後來輟學。頭部中彈的確可能造成他性格改變,但在她的印象中,奧迪是個聰明、有禮,甚至有點太愛道歉的人;他不僅沒譏笑她的身高,還喊她女士,連她罵他是騙子時也沒生氣。

「那天的事我記得不多,」奧迪告訴她,「畢竟有人朝我的頭開槍。」

「那你記得什麼?」           

「頭被子彈打中。」

她不放棄,「你是在哪認識那幫搶匪的?」

「休士頓。」

「怎麼認識的?」

「透過一個遠房表親。」

「表親叫什麼名字?」

「我跟他的關係非常遠。」

「是誰僱你搶錢的?」

「維儂.凱恩。」

「他怎麼聯絡你?」

「打電話。」

「你之前做什麼工作?」

「開車。」

「那你哥呢?」

「他不在現場。」

「所以第四個搶匪是誰?」

奧迪聳聳肩。每次她提到那筆錢,他就會聳著肩攤開雙臂,一副「要搜就來搜吧」的模樣。她又提出更多問題,問了足足一小時,但兩人卻猶如在繞圈圈、跨柵欄、跳箍環,把搶案談得越發混亂難解。

「我沒有聽錯吧,」挫折的黛瑟蕊毫不掩飾她的情緒,「搶案發生前一個小時你才認識那些同夥,他們全都戴著面罩,你到後來才知道他們叫什麼名字?」

奧迪點點頭。

「你們本來打算要怎麼處理那些錢?」

「原本是晚點要見面,大家平分。」

「在哪見面?」

「他們沒告訴我。」

她嘆了口氣,改採另一種策略,「奧迪,你在獄中實在很辛苦,我知道那些獄卒、囚犯全都想分一杯羹,所以你不如就把錢還回來吧,這樣事情不也比較簡單嗎?」

「我沒辦法。」

「你在獄中腐壞,他們卻在外頭揮霍,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那些錢從來都不是我的。」

「你一定覺得他們背叛你,覺得很生氣吧。」

「為什麼要生氣?」

「你不恨他們丟下你逃跑嗎?」

「恨一個人不過是自己吞下毒藥後,等他死去罷了。」

「想必你自認說話很深奧,但這在我聽來根本是狗屁,」她這麼對他說。

奧迪歪著嘴笑了,「探員小姐,妳愛過人嗎?」

「我來找你不是要談……」

「抱歉,我不是故意害妳尷尬的。」

想起那一刻,她的臉又紅了,就像當時一樣。別說是獄囚了,就連她見過的一般男人之中,也從沒有人像奧迪那麼有自信、那麼敢於接受命運。他不在乎自己的路比別人坎坷,也不怕人生的門全被關上,即便她罵他騙子,他也沒發脾氣,反而還道歉。

「你可以不要再道歉了嗎?」

「對不起,女士,我知道了。」

 

抵達三河聯邦監獄後,黛瑟蕊把車停在訪客區,往擋風玻璃外看,沿著長條形的草叢一路望向兩排架著有刺鐵絲網的圍欄,以及欄後駐守著獄卒的塔樓和牢房區建築。她拉上靴子的拉鍊,下車整整夾克,準備到接待處辦理冗長無聊的手續―填寫表格、交出武器和手銬,並讓獄方檢查她的包包。接待處有幾個女人在等探視時間開始,她們顯然是愛錯了人,或跟錯罪犯―畢竟會落網的淨是些廢物、飯桶、騙子和腦殘。好男人難尋,好罪犯也不好找,黛瑟蕊心裡這麼想,根據她的觀察,好罪犯不是同志,就是已婚,再不然就是虛構人物,這個結論就算不完全正確,也絕對適用於一般男人。二十分鐘後,有人領她到典獄長的辦公室,她沒有坐下,只是在房裡走來走去,看著對方坐在那兒越來越焦躁。

「奧迪.帕瑪是怎麼逃走的?」

「他從監獄的洗衣房裡偷了床單,又把洗衣機的滾筒做成鉤爪湊合著用,就這樣爬出四周的圍欄。在非洗衣時間帶帕瑪進洗衣房的是一個資淺的獄警,帕瑪說忘了東西要去拿,結果一去就沒回來,他也沒注意到,我們認為帕瑪就是一直在那裡躲到塔樓獄卒晚上十一點交班後才出來。」

「警鈴沒有響嗎?」

「快要十一點時響了一次,但似乎是線路異常,所以我們重新啟動系統,花了大概兩分鐘,他一定是趁那個空檔越過圍欄的。警犬一路追到喬克谷水庫,但我們認為他是故意把帶有他氣味的東西丟在那裡,把狗引過去。從來沒有逃犯能游過整座湖,所以應該是有人在柵欄外接應他。」

「他身上有現金嗎?」

座位上的典獄長換了個姿勢,一副侷促的模樣,「經過查證後,我們發現帕瑪每兩週都會從他的囚犯信託帳戶領出最高限額一百六十元,但幾乎沒在販賣部買過東西,我們預估他手上的金額可能高

達一千兩百元。」

帕瑪在十六個鐘頭前逃獄,到現在都還沒有傳出目擊消息。

「昨天停車場有你們沒見過的車嗎?」

「警方正在調閱監視畫面。」

「我要帕瑪過去十年來的訪客清單,還有他的詳細通信內容,一般信件和電子郵件都要。你們有讓他用電腦嗎?」

「他在獄中的圖書室工作。」

「電腦可以上網嗎?」

「我們有監控他的連線。」

「你們是誰?」

「圖書室的管理員。」

「我要跟他談,處理帕瑪案件的社工、監獄的心理醫生,還有獄中在工作上和他有密切往來的職員也要,對了,其他囚犯呢?有沒有人跟他特別熟?」

「這些人都和我們找來談過了。」

「不是跟我談。」

典獄長拿起話筒,打給副典獄長,講話含糊得彷彿齒間咬著鉛筆。內容黛瑟蕊聽不清楚,但語氣她聽得很明白──她在這裡,大概就像草地派對上的臭鼬般不受歡迎。

 

 

護送弗尼斯探員到獄中的圖書室後,典獄長斯巴克斯便以有電話要打為由,先行離開。他覺得嘴裡有股惡臭,想喝點波本威士忌蓋掉那味道。平時如果沒有今天這種棘手的事,他常會喝到必須拉下百葉窗,假藉頭痛之名取消會議。

他從檔案櫃裡拿出一瓶酒,往馬克杯裡倒了一口的量。斯巴克斯到三河監獄當典獄長也兩年了,他原本任職於安全級別較低的小監獄,後來因為任期內花費甚少,也沒出什麼嚴重的紕漏,所以獲得擢升。事實上,認為他管理手段多高超的人都誤會了,獄囚如果願意乖乖聽話,又怎麼會被關呢?

對斯巴克斯典獄長來說,究竟是先天的本性抑或後天的教養影響人類犯罪和再犯的機率,並不是什麼值得思考的問題,但他相信罪犯之所以存在,是由於社會失調,而不是因為監獄腐敗。他認為德州之所以充斥無腦的禽獸,是因為整個社會都把罪犯當成畜牲對待,不過自作自受的德州人民想必不會認同他的看法。

奧迪.帕瑪的檔案攤開在他桌上―沒有吸毒和酗酒前科,沒被判過刑,也未曾被停權。他在獄中的第一年,就因為和其他囚犯起衝突而被捅(兩次)、被砍、被揍、被勒脖子、被下毒,進了醫院十多回,後來情況雖逐漸好轉,但偶爾還是會有人企圖取他的命,一個月前就有個獄囚從鐵條間的空隙把打火機油灑進奧迪的牢房,想燒死他。

帕瑪雖不斷遭受攻擊,卻從未要求獨自監禁或任何特殊待遇,也不曾為了享受特權而討好誰,更不會扭曲規則,試圖讓自己好過些。奧迪的檔案和多數囚犯的差不多,家庭背景的資料甚少,或許他爸是酒鬼,也或許他媽是吸毒成癮的妓女,又或許他不幸地生在窮困的家庭,總之,從中實在看不出個所以然,得不到解釋,也難以發現可疑之處,但斯巴克斯總覺得這件案子有點詭異,卻又難以名狀。或許是因為他今早在停車場看到兩臺沒見過的車吧,其中一臺是深藍色的凱迪拉克,另一臺則是加裝有前保險桿和車頭燈的小貨卡。開凱迪拉克的那個男人沒有往訪客室去,但不時會下車伸展。他身材高瘦,沒戴帽子,穿著一襲合身的黑西裝,腳踩厚重的靴子,一張臉毫無血色得相當古怪。

另一臺車則在早上八點抵達,但駕駛卻在三小時後才出現在接待處。他看起來強健有力,不過腹部有點浮腫;頭髮整齊地削至耳上,露出兩隻外突的大耳;身上則穿著警長制服,熨斗燙出的褶痕清晰可見。

「我是德菲斯郡的警長萊恩.瓦德茲,」他說著伸出乾乾冷冷的手。

「你可跑得真遠啊,警長。」

「可不是嗎。典獄長,您今早似乎挺忙的喔。」

「哎呀,其實現在時間也還不晚嘛。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來幫你抓奧迪.帕瑪的。」

「謝謝你這麼熱心,但FBI和當地警方已經在處理了。」

「FBI懂個屁!」

「不好意思,你說什麼?」

「那傢伙是個冷血殺手,只把他關在中度戒護的監獄根本是大錯特錯,他應該直接上電椅的。」

「警長,我不負責判刑,只負責把犯人關在牢裡。」

「結果有關好嗎?」

典獄長的雙頰頓時失去血色,雙眼泛紅抽動,猶如燒得正旺的炭柴。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過去了,他終於感覺到血液在太陽穴裡猛衝,勉強擠出幾句話來,「囚犯在我的管理之下逃走,我理當負起全責。這件事讓我學到如何謙卑承受,是很好的一課,你有機會的話也應該練習一下。」

瓦德茲展開雙掌,向他道歉,「抱歉,我不是故意一見面就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德菲斯郡的警長辦公室很關心奧迪.帕瑪的案子,因為當初就是我們逮捕他、起訴他的。」

「我接受你的道歉,但這件案子已經不歸你們管了。」

「我認為他會回德菲斯郡跟之前的同夥勾搭。」

「你有證據嗎?」

「證據我無權洩露,但我可以跟你保證,奧迪.帕瑪有許多同夥,是個非常危險的人物,而且他還欠德州七百萬元。」

「那是聯邦政府的錢。」

「典獄長,你根本是故意跟我吵些枝微末節的小事。」

斯巴克斯典獄長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紀比自己輕的男子,注意到他睡眠不足,雙頰布滿痘疤。

「警長,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我已經解釋過了。」

「我們今天早上七點才發布奧迪.帕瑪越獄的消息,但當時你的車已經在外面停了至少一個小時,所以我想你要不是早就知道他要逃跑,就是有其他目的。」

瓦德茲站起身來,將雙手的大拇指都扣在皮帶上,「典獄長,你看我不順眼是嗎?」

「如果你從實招來,不要再鬼話連篇,我對你的印象可能會好一點。」

「那場搶案害死了四個人,不管是不是帕瑪開的槍,他都得為他們的死負責。」

「這只是你個人的想法罷了。」

「不,這是事實。當天我人就在現場,踩過一堆屍塊和成灘的鮮血,還看見一個女人被活埋在車裡,直到現在,我都還聽得見她的尖叫聲……」

此刻,警長原本那副同仇敵愾的模樣瞬間消失,如魚吐掉鉤子般那麼迅速,彷彿剛才全是在演戲。他抿嘴露出微笑,「我很了解帕瑪,所以才想來幫忙,但你似乎不感興趣。」

他戴上帽子,調調帽沿,接著便推開那扇本應往內拉的門走了出去,一邊還低聲咕噥了幾句。典獄長從辦公室的窗戶看著瓦德茲走出大門,穿越停車場,走到小貨卡旁。不過是個郡級警長,為何要從兩百哩外遠道而來,告訴他這個典獄長該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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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書僮:明天就能重獲自由的男主角為什麼今天要越獄?《死活不論》新書轉載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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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編輯一直覺得男主角很特別,雖然是囚犯……但他外表樂觀、內心也特別沈穩,與世無爭的模樣,可能才是監獄裡那些「垃圾」真正看不過的東西,所以想要摧毀他!

 

 

 

本文摘自《死活不論》

出版社:臉譜出版

作者:邁可‧洛勃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