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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珍隨丈夫去巴西那年,一平才四歲,因此他對于珍的記憶始於五年後她從巴西回來,九歲的他隨父母去啟德機場接機,在接機大堂看見個一身黑旗袍的蒼白女人,頭髮削很短,涼手伸出來摸他的臉說「你就是一平?」

 

那是一九六七年春夏交,香港在動亂中。勞資糾紛引起的工人運動演變成反英暴動,英政府出動武力鎮壓。緊急法令、催淚彈、土製炸彈,來到市民的生活中。小城風聲鶴唳,不少人買機票到外地暫避或索性移民,因此于強收到于珍通知回港的電報時急得跳腳:「這阿珍,別人都往外逃,她偏要往火裡跳。」

 

去過幾次大東電報局打長途電話,不是無人接聽便是線路不通。巴西那邊也正經歷著動盪。軍政府的統治不得民心,幾個大城市都有大學生遊行。等到電話終於接通了又線路不清,嘁嚓雜訊中聽妹妹說:亨利死了,兩個月多前嘉年華……遇搶劫……亨利的朋友,熱心人,陪我回……

 

于強對妹夫原無好感,可是沒有人該這樣死去,而于珍電話裡雖語焉不詳,他這做哥哥的一聽便知這位陪同人士是位男性。想到期盼已久的兄妹團聚竟成了迎接新寡的妹妹,而妹妹才新寡便和另一個男人扯上關係,與于強一向認可的行為標準有牴觸。

 

一平記得站在機場的戶外看台,懷著對異邦回來的姑姐的好奇心,伸長脖子看著一架泛美客機出現夜空,像隻銀色大鳥橫張雙翼向地面俯衝,就在機身搖搖欲墜險險要撞向跑道的一刻及時放下輪子輕輕地著陸。

 

不料在大堂鬧了點風波。于強一見妹妹的病容先自心裡亂了,繼而愕然發現妹妹電話裡提過的「熱心人」是個年紀大上她一截、需拐杖助行的右瘸子。不但握手寒暄時態度極為傲慢,之後也不徵求于強的同意便吩咐司機推行李走,準備把于珍帶到黃家的山頂宅第去。一心將闊別五年的妹妹接回娘家的于強當場炸了,對著于珍吼:「跟我回家!」便要強拉她走。

 

于珍忙拖住于強,「哥別急,過兩天我回家跟你解釋。」

 

「你現在就跟我解釋!」于強臉鐵青,手指僵直指著退到一旁的陌生人:「他是你甚麼人?你五年沒回家了,下了飛機家都不回就要跟他走?」

 

「對不起哥,但我跟他說好了。」于珍面露難色,湊近些又說:「行李裡有亨利給我的東西,放在家裡不方便。」

 

「甚麼東西不能帶回家?」于強大聲質問。

 

于太太一聽說行李裡面有東西便緊張起來,而且于強的激動言行已經引起了機場警察的注意目光,在這非常時期不是玩的,連忙插身兄妹間道:「妹妹有主意的,我們回家等她也一樣,走吧走吧!」一手抓丈夫一手抓兒子便往外走。于強甩脫于太太還要說甚麼,卻是于珍含隱痛的目光迎著他:「哥,幫幫我。」

 

這句話奏了效。于強廢然一歎,隨于太太離去。

 

兩日後,一輛銀色大房車在雨中開到于家居住的四層高唐樓門前。仍一身寡婦裝束的于珍先下車,然後是西裝革履的黃景嶽,制服筆挺的司機殿後,捧著一盒盒禮品送到樓上,惹來幾個鄰家小孩跑來探頭探腦。于家客廳裡,黃景嶽言詞委婉為那天在機場的冒失道歉,略坐便告辭,由于珍向兄嫂說明原委:是婚後第三年認識。某次黃氏因公事到巴西途經里約,因聽說江有珠寶要脫手,經人介紹到江家看貨,江留飯,自此每到里約市必到江家盤桓。江死後她痛不欲生,不是有黃在旁照料也許活不成。他妻子多年前車禍死去,是過來人,同情她,所有善後包括殮葬及物業交割事宜全賴他出錢出力打點。她看出是個可信託的人,在原來的友誼之上生出好感,難得這感覺是雙方的。為同行方便起見訂了婚約,只等她為亡夫服喪一年便履約。在黃家也見過了婆婆,得到老人家的祝福。未行婚禮不便即遷入夫家,但她一個病人需要照料,住在娘家也擔心添麻煩,黃家在九龍塘有棟別業,環境清幽適宜靜養,守夫喪的過渡期準備在那邊暫住—

 

于強聽完于珍的敘述久久不發一語。隆隆雨聲中兄妹相對,于強一味吸菸而于珍只是落淚。末了于強只是叮囑于珍要好好考慮,家裡不短她的吃住和醫藥費。

 

姑姐與父親之間有著深厚特殊的感情,這是一平自小就有體會的,但是要到成年後他才懂得,這感情是在戰亂的年代孕育的。居住於紅磡蕪湖街上的四口之家本是小康安穩,然而日軍進城的那年,任職銀行的于父有天出門上班,被那陣子到處拉伕的日本兵帶走便沒再回家。于母為了一家生計,白天去工廠做女工,下班後去市場擺地攤沽衣。十二歲的于強輟學,身兼父母職照料小他八歲的體弱多病的妹妹,用條大床單把她綁在背上到處跑,去輪米去輪油、去防空洞躲警報、去機場鑿石仔換米糧,形影不離度過了淪陷歲月裡的童年。

 

至於兄妹之間生裂痕,于太太講起來總要說一次那句「萬般皆是命」。于母因積勞成疾染患肺病,光復後那年便離世。于強半工讀完成學業,供妹妹也去讀書,因于珍天生有幾分姿色追求者眾,唸商專時交上一票阿飛開始又菸又酒,漸漸不服兄長的管束。畢業出來跑去出入口公司做秘書,不只一個客戶看上坐在經理旁邊打字的小姐,當中有個馬來西亞珠寶商名叫江亨利,台山人,年輕時走船的,東南亞都跑過打滾過,行年四十卻尚未成家,一開始便對于珍銀彈攻勢,每約會必是郊外扒房或高級夜總會舞廳,送的禮物一次比一次名貴。注定不可免的兄妹決裂發生在于珍未徵得兄長同意即答允江亨利的求婚並隨他移民巴西,若非于太太相勸,于強甚至不去送船。

 

于珍在巴西過怎樣的生活,香港這邊的親人只能憑想像。剛去的那年還比較常寫信,極力描繪婚姻生活的美滿、正積極學葡語學做葡菜、江亨利在華人圈子怎樣吃得開、哪位華僑首富跟哪位馬來西亞拿督都跟他有交情云云。第二年有封信說江亨利不做珠寶了跟人合伙開了間餐館,生意過得去,想試試看生小孩。後來果真十月懷胎了,于強夫婦數著日子等待小孩的出生,卻在預產期過後兩個月收到信說小孩生下來活了幾天便夭折了,是個男孩。似乎在這之後于珍身體情緒都變差,一度表示悔意不該嫁華僑,又說江亨利露出原形,王老五時期的習性一樣樣抬頭—嫖賭酗酒夜歸,餐館也無心經營關掉了,她在家做些糕餅拿到市場賣。第四年起便音信稀了,三四封長信才換來一封短短幾行的。于強後悔他沒有即刻去巴西,行使兄長的權力把妹妹帶回家,終於在第五年的香港仲夏收到了那封急電。

 

家庭裡的一個成員死了,而且是以伏屍異國街頭的方式,在年幼一平的心裡留下了難以抹滅的印痕。那種恐怖就像一個人走在黑暗的野地裡踩到了蛇。長大後他懷疑是受到那時期家裡實施話題禁忌的影響,而第一次接觸死亡的經驗又那麼鮮烈,使他既想忘記又想知道更多。然而對於素未謀面的姑丈,他只在小時候看過幾張照片,當時覺得有幾分像電視明星,頭髮蠟高衣著花梢,于太太形容那是「油頭粉面」。碼頭送行時拍的照片壓在于強的書桌玻璃底下多年,于珍小鳥依人挽著江亨利,從脖子到手指珠光寶氣,戴頂飾有緞帶的大沿帽,江亨利穿著白西裝花恤衫,頭頂斜扣著頂窄沿草帽,笑嘻嘻摟住于珍的腰,另一隻手拎著個提包,手腕上有隻金錶。得知姑丈的死訊後,他每走過父親的書桌便彷彿受到那照片的感召般要去看一眼,也許因為知道男子慘死,而于珍在不久的未來將改嫁,使他想從照片裡偵測出某種暗示,預示這種結局的暗示,他認為一定有只是他暫時還勘不透罷了。後來這張照片連同其他照片都不知去向,不知是收起來了還是還給了于珍,他再也沒有看見過。

 

那個動亂的夏季,籠罩這個城市的低氣壓也籠罩著這個家。一平做著暑期課業眼角老是掃到父親的身影停不下來地來回踱步,不拘甚麼時候手指夾著根菸。多少個夜晚當防暴警察的靴聲都靜止了之後,可以聽見父親母親的竊竊私語透過板壁傳來。房小牆薄,不管他們怎樣低聲量還是有一兩句飄到耳裡。「是我錯,我不該讓她去巴西。」他聽見父親發出這樣的喟歎。

 

每隔兩三週,于強帶同家人去到九龍塘那條幽靜小街上的小洋房探望于珍,看到她在兩名看護的悉心照料下兩頰有了血色而放了心,儘管她堅持不換下黑旗袍,卻是眉梢眼角難掩待嫁新娘的喜氣。有兩回「碰巧」遇見黃景嶽也在那裡,熱情招待于家三口在九龍塘會所進餐,席間發揮口才與魅力說些上海租界故事為座上客助興,一口鄉音未改的廣東話侃侃而談家族史發跡史,從山東黃姓先民於咸豐朝入內務府供職,到民國後在上海創業做玉石古玩生意致富,黃父怎樣在貨幣大動盪時期跟一個在滬西賭場結拜的白俄人合伙走私白銀偷運軍火發了大財,及至中日打仗全家逃難,黃父買了幾條漁船將珠寶古玩埋在魚鮮裡運到香港,戰後便是靠這批財物東山再起。

 

「沒出過俠客也沒出過強盜,爛賭爛飲抽鴉片的二世祖倒是出過好幾個!」黃氏哈哈大笑附個自嘲的註腳。

 

然而黃氏愈是親民,他說的故事愈精彩,于強越是認定于黃兩家之間存在著先天性的鴻溝。也許是他的書呆子自尊心作祟,對有錢人天生有種疑忌。不管他怎樣努力想相信,黃氏對于珍是出自真心,他就是無法樂觀看待這樁婚姻,想不通這位身負傳宗接代使命的富商為何選中于珍做他的續弦妻—一個跟他門不當戶不對、學歷出身都遠遠不如他的前妻的女人。

 

在他剛一知道那個在機場遭他呼喝的瘸子便是本地擁有多家分店的黃氏珠寶公司大老闆,便隱約想起數年前那宗發生在台灣的嚴重車禍,於是去圖書館提出舊報紙花了好幾天詳閱相關報導。事發在台灣蘇花公路宜蘭路段,除黃景嶽僥倖生還外全車人罹難,包括司機、黃氏夫人、黃氏當時的合作伙伴原清浩夫婦。因雨濕路滑車子失控墜崖,黃景嶽被拋出車外受重傷,多次手術未能還原重創的右腿致殘。由於黃氏是城中名人,黃夫人又是本地富商力士集團總裁林力士的獨生女兒,所有後續發展都有詳盡報導,包括黃氏與原清浩之間為人樂道的伯樂識千里馬的結識經過、黃氏收養原氏夫婦的五歲遺孤原靜堯引起的爭議、有關黃氏的續弦人選的種種揣測等等。對黃家的背景了解愈多,于強愈戚戚,不只一次向于太太歎息:「這姓黃的,背景太複雜了些。」

 

然而在一片辦喜事的喜洋洋氣氛中,無人去注意于強的深鎖愁眉。于珍已在高高興興試嫁衣,于太太也提出部分積蓄給全家都做了新衣,且開始在丈夫面前替未來妹夫說好話。于強知道他又失敗了,而這次更徹底一些。

 

在魚木樹花盛開的小洋房院子裡,一平與金鑽相遇。那年她七歲,娃娃臉掛麵頭,瘦得小麻雀似的。于太太憐她是個沒娘的孩子,看見她總要摟著疼一疼,幫她理衣服整髮夾,手推兒子說「帶你妹妹玩,去!」

 

大人們在涼亭裡聊天,兩小便在院子裡打羽毛球、射彈珠、玩比劍。

次年秋,于珍披上嫁衣,嫁作黃家婦。

 

 

3

一九七一年,于家經歷另一次變故。從不曾涉足任何形式政治的于強投身於一場政治運動中,舉起標語牌加入遊行行列,抗議美日簽署釣魚台協議。

 

這年升中學的一平悶悶不樂,將發生在家裡和自己身上的所有不如意全算在這場運動的頭上。有史以來最差的期末考成績、有史以來最常吵嘴的父母、最不顧家的父親和脾氣最壞的母親。一部分的他相信父親在做偉大的事,是即使忍受以上的所有不快都值得的,但是一部分的他對那個忙著去開會去演講去上街吶喊唱口號的父親感到陌生。他決定不了他喜歡哪個父親多些,那個熱情愛國的,還是那個溫情愛家的。

 

于太太不曾忽略兒子眼裡有了心事,開始會花時間跟他講些舊事,講她與于強的相遇,于強與張蕙芳,學校裡最年輕的兩位教師,他教文史她教美術,怕師生們知道了講閒話,很長時間只是暗中交往。也許同病相憐吧,因為都在戰爭中失去了親人,于太太說。這在戰時不是稀奇的事,多少家庭在戰火中被毀了!她因為家住大嶼山,薄田兩畝種米種番薯,總算沒捱餓,但父親卻沒逃過死在搶糧人斧下的厄運。打完仗她出香港讀書,每條街壅塞著來自內地的難民,住帳篷或木屋或鐵皮屋,餓肚子是常事,但是不管哪個鄉下哪個縣的,大家不分彼此分享所得,有衣捐衣有糧捐糧。其實大家都窮啊,于太太感歎。男的做苦力女的去工廠做女工,能溫飽已經很好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受教育,有條件到學堂讀書的人是幸運的,像她可以上學是拜有個頭腦開明的母親所賜,對她來說太陽是一直照在那些日子上面的。也許是她的主觀可她就是覺得,這年頭雖然物質方面比從前優勝,人與人之間的隔閡反而深了,在保護自身利益的前提下有的東西被犧牲了。

 

「你爸爸會說,那東西叫『理想』。」于太太這樣告訴兒子。

 

維多利亞公園的千人大示威 揭開了那個暑假的序幕。警察動用武力,造成流血。于太太接到通電話便跑了出去,第二天收拾個箱子,將一平送到大嶼山她叔叔嬸嬸處又離去。那個夏天一平就在長沙的海邊度過,在叔公叔婆的雜貨店幫忙。不用看店的時候便一個人亂逛,揀球場沒人的時候去踢球、去鄉事局讀報紙看有沒有釣魚台運動的消息、到梅窩碼頭看船來船往、效法碼頭上的其他小孩看到有行李多的乘客或觀光客便上前幫提行李賺零用、或沙灘上看海發呆直到風吹來了叔婆叫他回家吃飯的淒零叫聲。

 

終於有天他在梅窩看見父母下船,兩人卻在冷戰中,于太太一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不出來,晚飯也不出來吃。鳩叔鳩嬸一個勸于強一個勸于太太,他聽見母親的低泣聲。夜深全屋熄了燈,他來到父母的睡房門外聽動靜,果然日間的爭執繼續著:

 

「他是個校長,你去道個歉有甚麼難?」

 

「我沒做錯事道甚麼歉」

 

「你的炮仗頸脾氣當我不知!」

 

「這樣的人不配當校長」

 

「校董會面前告你一狀你就完了,光是一條煽動學生罪你就吃不消」

 

「欲加之罪」

 

「當初怎樣都想支持你,以為你至少還記得有個家」

 

「你要我做縮頭烏龜嗎?」

 

「有安樂的日子你不過」

 

一平聽得一顆心牆頭草似的兩邊擺,非常渴望聽見父親接下來會怎樣自辯,然而父親甚麼都沒再說。他一夜沒睡穩,母親的數落和父親的自辯他都覺得有道理,誰對誰錯該怎樣判斷?次日一早他被父親叫醒去大排檔吃早餐。父子倆很久沒有這樣獨處,一平胸口悶脹,卻是這段日子儲起來想對父親說的話一句都說不出來,而于強只是埋頭吃著菠蘿包奶茶,之後散步穿過一片菜田,于強才開腔說很抱歉你期末考的時候我有事在忙,又說新學年你是中學生了,不是小孩了,要長進,爸爸不在的時候要照顧媽媽。一平仰頭看見父親的臉映著天光是個黑色的影,覺得父親離他遠了。他心目中的父親從來是堅定、可信賴的,只要有父親在,他心裡就踏實了,可是最近這種心情有了改變。想起母親昨晚說的「有安樂的日子你不過」的話,不由得帶著罪惡感地同意著。

 

暑期結束,一家三口離開大嶼山回到九龍,開始一段不安定的歲月。可幸有個支持保釣的律師為于強義務奔走,非法集會罪與身體傷害罪的控告皆獲撤消,教職卻沒能保住。夫妻倆本來積蓄有限,對於理財之道向無用心,為于珍辦嫁妝花掉一筆,保釣的活動經費又花掉一筆,偏偏那年工廠開工不足有多位親戚朋友來商借一千幾百的,于強又向例問無不借,明知有借無還也不計較。背負「煽動學生、組織對抗」的惡名,使于強接連幾次求職都碰壁,之後便意志消沉索性待在家裡看書寫文章。于太太不得不復出工作幫補,但是學期當中只找到不定期代一兩課的散工,連續幾個月入不敷出,家庭經濟便陷入了窘境。多年後一平仍然記得有天放學回家經過家附近的當鋪,看見母親站在那高過人頭的櫃台前面高舉雙臂將一個藍布包裹交給高踞櫃台後面的掌櫃。掌櫃打開包裹,將一件件首飾舉到一盞大燈下檢視,他認得都是姑姐婚後陸續送給母親的。燈光打在那些金器玉器上滿室生輝,同時映著掌櫃的驚疑不定的表情。極猛烈一股酸楚使他掉頭便溜,沒讓母親知道他目睹了那一幕。

 

勉強捱了大半年,陰曆年前到年後,業主幾次三番來追討欠租,于太太便與丈夫商議不如找于珍想辦法,有能力施援手的人只有她一個。

 

于強支吾不願:「她有身孕,我不想她為我們的事操心。」

 

于太太發了急,「你想孩子睡街嗎?你不去我去!」

 

於是那個星期天早上,于強口袋裡帶了十元路費帶著兒子從家裡出發,一程車一程船又一程車,花了一個多小時終於在山頂的巴士站下車,為了省車費最後一段路徒步,頂著大太陽走山路。一平記憶裡像是走了很久很久,山路無休無止向上盤繞,房子都是一間一間隔很遠,藏在林深處,從馬路上只瞥到突出樹頂的一角簷或一角牆。人是走在極狹的人行道上,一邊是疾馳的車輛一邊是護欄外的深谷,有時越過條小橋,底下是深冬乾涸雜草叢生的山溝。父親的瘦竹桿背影在他前面,兩手提著蜜柑糕餅悶著頭走。發現迷路之後向一個修籬人問了路又再走,等到終於看到他們要找的門牌號,父子倆都汗流浹背衣服透濕,但是寧可忍耐著不脫外套。還要再走段極陡的私家路才來到大宅前,人一站定頓覺涼風颯颯,夾雜松濤鳥語吹來,只見矛形鐵柵圈起的禁地內,密葉濃蔭簇擁著一幢既是西洋風格又帶中國色彩的灰牆建築,花園亭台層樓疊舍,高低錯落向內延伸,教人猜不透地有多廣屋有多深。一平感覺是來到童話故事裡的皇宮堡壘,隱隱有點明白為何父母從不來這裡探望姑姐,而姑姐也很少來看他們。通常是逢年過節,于珍一身雍容華貴突然造訪,司機跟在後面拎著百貨公司的大袋小袋,給父親的衣服鞋襪、給母親的綢緞布匹、給他的糖果餅乾。姑丈即便同來也只略坐寒暄即告辭,推說「忙」、「有約」,來過兩次乾脆不來了,由于珍顏代夫請罪說:「叫我請哥哥嫂嫂飲茶。」也許非她的本願,但是婚後她與娘家日漸疏遠卻是事實,每次見面都不知甚麼時候是下一次。

 

一名白衫黑褲女傭領父子倆向裡走,穿過植滿花卉的院子,便聽見從屋內傳來淙淙琴音,輕快悠揚調子抒情,在這深宅大院裡聽去,使人幾疑此身是夢。

 

進了客廳,一平看見是個銀髮老婆婆在彈琴詫異極了,龐然的黑色蝴蝶琴前面坐著一老一少,老人家十指飛動神采飛揚,坐她身邊的十四五歲的少年負責掀琴譜。一平認得是兒時一道玩過的玩伴,幾年不見對方已是翩翩少年。見少年向他望來,他微笑擺擺手,但那少年面無表情又面向琴譜,淡然的樣子像是不認得他又或是根本沒看見。一平頓覺一腔熱情被冷水澆熄,知道以前是以前。神仙界中人和凡夫俗子,本是兩個世界裡的人。

 

老太太彈到曲終方起身相迎,不冷不熱對于強說:「于先生好久不見,方才傭人通報說親家來了,我直叫不巧,阿珍不在,我先代表她招呼你。」

 

「她出去了?但我們約好的。」

 

「她幫我去辦個事。我訂的兩支長白人蔘,藥鋪今早通知來了貨,我叫阿珍去幫我看看,好的話給我帶回來。這種事叫傭人去拿不了主意,阿珍這孩子又沒跟我說約了你,我要是知道的話就不叫她去了。」廣東話帶濃重口音卻句句清晰。

 

于強不免納悶,電話裡明明說好上午十一點來的,人蔘的事又不是十分緊急,為甚麼于珍不向老太太說明約了他?

 

女傭來接過水果點心他才想起還提在手裡。「給老夫人拜個遲年,不成敬意。」

 

「我是今早起來覺得身子不爽,本來有個做頭髮的預約都取消了,不然你來了我們一個都不在,多怠慢。」

 

「老夫人既是身體不舒服,我改天再來拜候。」

 

「沒事,說說話就精神了。」

 

「我不過來看看阿珍,聽說預產期是下個月?」

 

「你放一百個心,有看護貼身照顧,又有司機接送,不會讓她有事的。」

 

「老夫人別誤會,我不是這意思。」于強忙道。

 

「你看我!讓你站著說話,快請坐。」

 

「不坐了,不阻老夫人休息。」

 

「于先生不嫌棄的話,在這裡吃頓便飯?反正要開飯了。」

 

「我們出來前吃過了,老夫人請便,不用招呼我們。」

 

「你難得來,咱們親家倆好好聊聊,就當是陪我。」

 

一味堅拒似乎太不禮貌。黃老夫人逕自往裡帶路,于強只得帶著兒子尾隨,通過有月洞窗的過道,只見前面的身影挺得筆直,暗青閃金線長旗袍外罩紫灰緞襖,一路上暗花流動。經過廚房,不知是有意無意,黃老太太在門口略停留吩咐裡面的傭人道:「別讓牠吃撐了,吃飽帶牠到花園走走。」

 

一平從她身後看見冰箱旁邊綁著一隻鬈毛小狗,溜圓雪白十分可愛,正享受著盤裡的午餐。他很想過去摸摸牠,黃老太太回過頭來笑笑向他道:「吃過狗肉沒有?補身的,雄狗尤其好,越小的狗肉越嫩,用蔥蒜燜,唔,講起來口水都流了。」

 

一平呆住了。

 

 

 

 

 

本文摘自《遺恨》

 

 

★18歲寫出《停車暫借問》,一鳴驚人的黃金光芒之作。
★作家朱天心推崇「才情之高、出手之氣魄,令人驚心和佩服。」王德威教授嘆其為「今之古人」。
★王家衛邀她為經典電影《花樣年華》《2046》撰寫文字。
★打掉重練挑戰自我,蕩氣迴腸長篇力作世紀末的愛情小說!

 
他唯一的錯,就是愛錯了人。
鍾曉陽最具野心之作──
以世紀末香港的愛與死,重寫一段映照現實的滄桑傳奇。
 

  故事──
  故事從1982年珠寶世家黃老太太的過世開始,這一年正是柴契爾夫人造訪北京,決定了香港變化的開端。

  中學老師于一平接到幾年不見的姑姑、富商黃景嶽太太于珍的來電,開啟了他與表妹寶鑽、黃家大女兒金鑽、義子敬堯、還有身分曖昧的年輕人程漢之間千絲萬縷的關係,一點一滴改變了他的命運。

  拗不過于珍的邀請,一平上太平山為少女寶鑽補習課業,捲入黃家深院大宅裡暗藏的親族爭端。同時這個家族的珠寶生意開始出現隱憂,82年後港英關係生變更為糾葛的人性蒙上不安的陰影。

  一平對金鑽暗生情愫,卻因一場誤會決心不再踏入黃家;同時,寶鑽在家庭風波後跟母親于珍遠赴海外求學。送走80年代末迎來90年代,末世的氛圍讓人們在感情中沉浮、在謀錢營利中罔顧他人性命,一平在這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徬徨迷失,眼看著一切瘋狂錯亂逼近,他卻發現了真愛,然而,他們還能重新開始嗎……

 「人生若是無悔,該多無趣。小說亦是。」——國際名導 王家衛 領銜推薦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作者: 鍾曉陽

 

  1962年12月,出生於廣州,旋即隨父母移居香港。美國安雅堡(Ann Arbor)密西根大學畢業,主修電影與電視欣賞。15歲開始寫作,以小說〈病〉獲香港第五屆青年文學獎小說初級組推薦獎。17歲那年暑假跟母親回瀋陽,不久開始寫小說〈妾住長城外〉,之後與〈停車暫借問〉、〈卻遺枕函淚〉結集為「趙寧靜的傳奇」三部曲《停車暫借問》,出版後轟動文壇,讓整個華文世界為之驚艷,獲「張愛玲的繼承者」讚譽。

    參與過多部香港電影文字創作。與林夕、周耀輝等同被列為香港第五代的詞人。知名的<最愛>(張艾嘉原唱)、<是這樣的>(《阿飛正傳》片尾曲,梅艷芳主唱)。還有黃韻玲的《事情本來就是這樣》、黃耀明的《咖啡杯裏的風光》…… 以及《花樣年華》、《2046》故事對白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