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魚若不想死,不想走回海裡變成泡沫,消失在陽光乍升的海天交接之際,會去哪?

 

李維菁構思逾五年的《人魚紀》,不僅是第19屆台北文學獎最高榮譽‧文學年金得獎作,更是她人生最後一部長篇小說。《人魚紀》講述一個傾心學舞的女孩,名叫夏天。經歷漫長的練習與等待,她交出青春年華,成就一段刻骨銘心的金黃歲月。李維菁寫性別、寫母女關係、寫性與身體的關係,更將她對這世間的所有愛,都寫進這本書。

 


  

《人魚紀》內容摘錄 

 

  我常想,人魚若不想死,不想走回海裡,變成泡沫,消失在陽光乍升的海天交接之際,會去哪?我若是人魚,會選擇反方向,離開海邊,走回陸地,走進人類居住的城市,用腿上新生出的兩隻腳,學會走路,穩穩地走路,學習人類的生活,去過新的未知的日子。在陸上住得太寂寞的話,就學跳舞。

 

  我在床上讓大腿根部靠牆,抬腿,讓腿順重力向下落,兩條腿成為牆上一個V字圖案,大腿靠近鼠蹊部痛痛緊緊,我忍耐著,通常痛幾分鐘,就會稍減,又過幾分鐘,重力會將兩腿拉得更開些。這是我每天晚上的功課之一,是我在芭蕾老師那邊學到的開胯方式。

  我記得我腰老下不去,漂亮纖柔的芭蕾老師直接從我背後,一腳踩下去,我腰就比較下去了。

  老師很滿意:「練舞啊,沒有什麼是自然發生的,都是硬練出來的啦。」兩腳開開搭在牆上,至少三十分鐘,我閉上眼睛,聽見血液在我的腿部流動的低低的唏哩聲音,我也聽見我的肌肉正在長大的聲音,劈哩啪啦的,像是細細的電流通過,我的微笑不可抑制地揚起,我聽見我的肌肉正在長大,我正在變強,而我的血液正在流動滾燙。

 

  我睜開眼睛,看著我小腿肌肉線條逐漸明顯凸起,大腿前部隆起,這樣鍛鍊不知道經過了多久時間,有次我才想通,我始終沒看見到,從海洋到陸地,我的新生的器官,不只是兩條腿,兩腿相交之處,還有器官,還有池塘,還有隧道,這是,童話裡沒有說的。

  我想著我有姊姊,我是從海洋來的,姊姊也是,姊姊和我同樣的性別,年齡和我相近,流同樣的血。姊姊是我身體的一部份,而且是比較好的那部份,對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渴求。

 

  人魚天性喜歡植物。我喜歡幻想風平浪靜的好天氣,人魚在海底仰望,就可以見到太陽。在人魚眼中,陽光像朵盛開的花,花瓣從中心點漩渦狀輻射開來,長成為一朵太陽花。我以太陽的形狀來布置我的小庭園,我的姊姊們也都依自己的喜好來布置她們的小花園。我想著,大姊把院子的花床布置成鯨魚形狀,她躺在上頭就覺得自己騎著鯨魚乘風破浪。另一個姊姊把花床造成人魚模樣,她當然是以自己做為模特兒。我們一有空就去廢棄船骸裡尋找寶物,用來妝點自己的小院子。

  我的小院子很簡單,我的花床是一個正圓,準確的正圓,而且只種植燦爛金黃色的小花,因為我喜歡我的花床就像太陽一樣。花床外的裝飾品只有一個,是很久以前我從船駭中找到的,是個白色大理石的人類少年雕像。我把少年雕像立在太陽花床旁,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雕像旁邊長出一株玫瑰紅的樹,像柳樹一樣,長長的柔軟枝幹隨著波流纏綿擺動,旋律一樣,從雕像臉部拂過,又輕觸細沙,我幾乎確信那樹幹始終泣訴著什麼,那一定是太美所以哀傷的音樂。

  從來就不是為了愛情而來,是為了困惑,為了靈魂,為了不朽。

  我第一次看到路妮絲的舞蹈,全身發熱,喉頭發緊,眼淚泊泊而出。在那之前,我以為我是這世界裡唯一的人魚,隻身在都市生活,我看著路妮絲,知道她和我一樣,一定也是人魚,只是離我很遠。我忍不住對著螢幕伸出手想觸摸她理得短短的捲曲金髮,她強健的四肢,以及與那健壯的身體完全不同調的女性柔媚。

  她像隻華麗而驕傲的鳥類,胸膛飽飽地鼓起,踩出腳步,那樣張揚而又那麼精緻,這隻鳥滿是好奇,又充滿矜貴,探頭四處望著世間一切她從沒見過的形色繽紛,一步,又一步。

 

  「她很棒,她棒極了。」我告訴東尼,有一天路妮絲會是世界冠軍。

  東尼再看了一次影片,照例擺出不置可否的樣子:「還早吧!」東尼說,布萊恩.沃森和卡門這一對,還會在黑池世界冠軍的寶座上坐上好幾年。卡門是目前無人能及的皇后,在她之前,國標舞的女孩留長髮挽髻,卡門則把黑色長髮剪短,剪成濃密瀏海的鮑伯頭,不戴太多髮飾。許多後起的舞者,為了卡門,把髮色染黑,把頭髮剪成埃及豔后一樣,渴望變成她。

  更重要的是,卡門跳舞的方式也不同,在她之前,女舞者跳得花俏漂亮,「卡門像皇后一樣,她甚至在跳舞時候不太多用花俏的技巧,但是,她的王者氣質,根本沒人比得上。」

  「然後,你瞧瞧,」東尼要我看:「路妮絲的重心比較高,很顯然是跳其他舞像芭蕾或是現代爵士留下來的影響,她身上沒有傳統的國標氣味。你知道黑池評審有很多很傳統的,路妮絲要贏,首先要把重心降低,像國標舞要求的那樣,她也必須去掉其他舞種明顯的特徵。」

  我喜愛路妮絲的舞,正好是東尼認為路妮絲會讓自己離世界冠軍有段距離的原因吧,她融合了其他舞蹈的特徵進入拉丁國標,獨樹一幟。更重要的是,路妮絲有一種神奇的表現,她跳舞,不只是跳舞,短短幾分鐘的舞蹈,她有能力跳得像說一個故事,而且說得細緻豐富,如泣如訴。

  路妮絲有次跳倫巴,短短三分鐘,她彷彿慵懶地走出家門,與情人相見,在香榭麗舍大道漫步,我感受到風輕拂,以及兩旁的落葉繽紛地撒下,是初秋的纏綿,不是難捨,我甚至聞到無語的甜蜜。因為太美太纖細,我的眼淚流了下來。

  而卡門、寶拉、瑪麗娜,那些已經得到冠軍,或被看好可能會是卡門后座承繼者的,舞蹈中沒有這種傾訴的特質,只是非常厲害的身體,是非常激昂的情緒,但是沒有這種排舞與表現,做得非常細非常細,甚至連手指頭都有典故,路妮絲纖美地,不疾不徐地,在一段簡短的舞蹈中說一段故事。

  東尼就是不肯讓我滿意:「就算她很厲害,但你說的這些,不是評審想看到的國標舞。她想贏,就要調整。」

 

  路妮絲來自比利時,她是國標舞者的特例,她的學養談吐充滿知識份子氣味,強勢,喜歡讀書,行為舉止眼神與嗓音,卻充滿好萊塢早期歌舞片那種特別濃烈的女性化的妖媚,形成強烈對比。她從小多病,有一整年因病不能上學,她只能閱讀,而她的家人為了要讓她鍛鍊身體,送她去學舞蹈。自此之後,她學了各種舞蹈,芭蕾、爵士、現代舞,後來她開始跳國標舞。

  剛開始路妮絲在國標舞的世界裡發展並不順遂,舞伴的關係。不是她找不到舞伴,事實上,業內好手早就發現路妮絲非常會跳。就像東尼說的,有的人是練出來的,路妮絲是天生會轉圈圈的人,重心奇穩,落地輕巧,所有的動作都在力量之上加了點個人化風格。很多世界級大選手都找路妮絲搭檔過,但是,搭檔半年一年就會拆夥,跳不下去。因為那些世界前幾名的大咖男選手非常強勢,主導編舞與練習,主導風格與美感展現,甚至服裝髮型,路妮絲偏偏也這麼強勢。

  她和幾個男舞者還在搭檔的時候,台上纏綿萬分,糾纏難解,一鞠躬謝幕就彼此不看對方,不說一句話。強者都跳成這樣了,她接下來跟誰跳呢。路妮絲找了來自斯洛維尼亞的麥可.馬勒托斯基,他只是很平庸的選手。大家紛紛看戲,覺得路妮絲已經沒人找了,竟回頭去找下一階的人。但是,路妮絲遇到了麥可,造就了天才般的組合。

  麥可剛開始和路妮絲搭檔的時候,的確在舞蹈上明顯地差舞伴一截,但是,正如儒家說的,你的舞伴強,你也會變強。麥可從遜色許多,很快地變成穩定的支持者,支持舞伴花一樣綻放的忠實枝葉,又很快地,變成了一個與路妮絲搭配完整,可以表現自己男人味又不搶過女伴光芒的男舞者。

  天知道,很多很多男舞者既想控制舞伴,又老是和自己的女舞伴競爭。

  他們搭檔之後,很快地引起風潮,路妮絲白金色緊貼頭皮的短髮,有時尚氣質的舞衣,創意十足的編舞,還有她說話細聲細氣的嬌氣,明星風采直追卡門。

  他們在黑池,歐美各大公開賽,緊追著卡門與沃森的冠軍組合,穩穩以亞軍跟著幾年。有一年,卡門和沃森在黑池宣布退休,次年就是路妮絲與麥可拿下了。

 

  但是,東尼說的一點也沒錯,我也看出來了,他們做了某種關鍵性的妥協。路妮絲將她身體的重心降低了,除了表演秀的性質,他們減少了其他舞種的明顯特徵。正是傳統的國標舞大老期待的正統國標舞。而她做了妥協,國標舞界的傳統回報她以名利,她和麥可贏了。

  當年和她翻臉,排名比她高的男人們,被她甩到後面去了。

 

  又林的爸爸想見我。

  又林說,爸爸從大陸回台灣,有半個月休假,知道兒子現在多和一個女生練舞,想親自了解女生的程度。

  他又說,他爸爸一聽到我是跟著東尼的學生,益發感到有必要親自檢視我的程度,才知道我們適不適合繼續跳下去。

  又林說這話時目光閃爍,帶著促狹,在我眼裡可以預見,再過幾年,這份少年的促狹就會變成成人的惡意。傲慢的少年提出傲慢的要求,我不禁猜想,又林這種傲慢,不是出自他的自我感覺良好,而是出自遺傳的無禮而已。

  你家爸爸想面試我就是了,想看看我配不配得上兒子。

  我微笑,點點頭:「當然好。」

 

 

本文摘自《人魚紀》

 

「我們一生要的,就只是漂亮地走路,沒有別的。」
構思逾五年,她將對這世間的所有愛,都寫進這本書


  ★第19屆台北文學獎最高榮譽‧文學年金得獎作
  ★鍾曉陽〈告別的禮物〉──專文紀念
  ★詹宏志、朱天文、林懷民、許芳宜、向陽、劉克襄、楊照、陶晶瑩、徐譽庭、呂蒔媛、顏擇雅、蔡珠兒、楊佳嫻、傅月庵、張瑞昌、馬世芳、趙雅芬、張家瑜、張鐵志、李桐豪、詹傑、御姊愛、楊隸亞、連俞涵──聯袂推薦
  ★台灣新銳插畫家Whooli Chen──插畫設計

  女孩叫夏天,男人叫東尼,
  他們並不相愛。
  她看他跳舞,相信那舞裡有她想要的靈魂,
  她把自己投入這需要雙人信任的舞蹈,忍受寂寞艱難,
  成就一段觸動人們真心的童話。


  從來就不是為了愛情而來,
  是為了困惑,為了靈魂,為了不朽。

  我常想,人魚若不想死,
  不想走回海裡變成泡沫,消失在陽光乍升的海天交接之際,會去哪?
  我若是人魚,會選擇反方向,
  離開海邊,走回陸地,走進人類居住的城市,
  用腿上新生出的兩隻腳,學會走路,穩穩地走路,
  學習人類的生活,去過新的未知的日子。
  在陸上住得太寂寞的話,就學跳舞……

  別人的舞場在台上,她的舞場,在愛情在生活在獨自一人的空房裡;
  別人從鏡子望見美麗的自己,她看見的,是孤單是困惑是傷痕與難堪。
  然而樂音響起,她的舞步總是堅定,彷彿是人魚離海,忍耐著痛楚,一生練習著愛與不愛的從容姿態。

  ◆關於本書◆
  珍愛跳舞的夏天,與熱誠認真的國標舞老師東尼、耀眼並具明星光彩的舞者光希、天份高卻想過平凡生活的女孩子恩、驕縱的舞伴又林和貌合神離的美心夫妻……他們在台北城市兀自發光,從相遇、相知到分離,交織出一段段熾燦絢爛的故事。

  創作這部小說的終景,李維菁說:「最重要的是,無論人魚或舞者,都處在一種想要與他者結合,想要達到更大夢想中活著的狀態。」從《我是許涼涼》、《老派約會之必要》、《生活是甜蜜》到《有型的豬小姐》,李維菁在小說、散文、詩句之間如魚穿梭,以聰穎透徹的文字撫慰每一顆青春易碎的心,讓每個人讀起她的文字,都彷彿讀到自己。

  ◆關於插畫設計◆
  以「女孩細心捧著映照出海底世界的鏡子」為概念,呈現李維菁筆下虛實相映的世界。

  封面上的女孩,可以是嚮往人魚單純自由的舞者,
  也可以是離海而生用雙腳展開新生活的美人魚,
  將世人未見的美麗雙手奉上,輕聲說:
  「你看,人魚潛身大海,孑然一身也是幸福的;
  而我能跳心愛的舞,在人世的絢爛流光中奔游,就是我自己的幸福。」

  翻開第一頁,女孩的鏡中倒影,從繽紛的海底世界變成一雙舞鞋,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至寶,在陸上絕美綻放的利器。

  讀末,在封底望進人人各自描繪的鏡中世界,你會更明白,
  這一生是甜蜜是跌宕是平淡或浪潮,都是每個人自己才能綻放,獨一無二的美麗。


 

作者:李維菁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人魚紀》新書講座】 活出一場夢 ──李維菁留給我們的人生寓言
講者:楊佳嫻X高翊峰X李屏瑤
時間:5/31 (五) 19:30-21:00
地點:信義誠品3F For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