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習俗比一比

 

 

德國也是有一些有趣的習俗,像是在婚禮前夕會有個小派對,大家一起把碗盤拿出來砸得粉碎,據說這會帶來好運。

 

用過晚餐後,我把事先打好的訂婚流程表攤開來,準備逐項一一說明。和我坐在一起的是未婚夫保羅和準公婆。

 

「首先要說明的是,台灣的喜宴會收紅包,所以在接待桌上會有工作人員負責點收紅包和登記金額......」

 

「等一下,妳是說,當著送紅包的人面前打開?」保羅插話。

 

「是啊,現場點清登記,免得有金額弄錯了。因為這關係到將來親朋好友結婚時,我們也要回包同等或更多的金額,所以一定要記清楚呢。」我一邊回答,一邊已感受到四周的困惑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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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這樣賓客不會覺得很尷尬嗎?」保羅驚嘆道,其他家人也紛紛點頭附議,「雖然現在也有很多德國人送現金當賀禮,可是我們都是偷偷夾在祝賀卡片裡,金額多少,新人自己知道就好,不是嗎?」

 

「欸,其實我們還有一個更現實的理由啦,」我說,「因為大多數喜宴的費用,都是靠這些紅包錢支付的,現場點清才知道有多少錢可以拿來付款......」

 

「這倒是不錯的方法,」又是一陣驚嘆,「不像在我們的文化裡,新人得自己支付所有費用呢。」保羅轉頭向他爸媽打趣道:「不如我們在德國辦婚禮時,就說我們遵照台灣習俗吧!」

 

紅包是華人文化的一大特色,雖說受邀賓客可能會有收到「紅色炸彈」的壓力,但對新人來說,卻是減輕喜宴花費負擔的好事。另一方面,西方婚禮因為全由新人或其家庭負擔,花費往往十分驚人,因此儘管沒有如此公開的「收錢」慣例,但許多受邀親友也會抱著替新人分擔費用的想法,在卡片中夾帶現鈔或購物禮券。

 

我們隔年在德國的婚禮並沒有列禮物清單,因此許多賓客也就選擇用現金當做賀禮,而我也見識了各式各樣的呈現方式:有將鈔票折成小花的、有交疊放在相框裡的、有隨著立體卡片一同展開的、有做成一捆捆瓶中信的......這些也可算是另類的紅包形式吧!

 

我好不容易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流程表上。「好了,我們還是進入正式的訂婚儀式流程吧。之前保羅和我已經討論過了,因為我們想要盡量從簡,加上你們是從德國飛來,我們就省下大部分的傳統訂婚儀式,只採取象徵性的簡化版,所以流程......」

 

「等一下,」這回換保羅的母親插話,「那完整的傳統訂婚儀式是什麼樣子?」

 

「呃,這說來話長......」我硬著頭皮,努力解釋了關於男方迎娶、放鞭炮、潑水、大小聘、掛戒指、奉茶、祭祖、女方回禮等等全套的傳統習俗。

 

大家聽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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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知道,德國也是有一些有趣的習俗,只是我們基於現實考量也決定省略了,」保羅母親接口說道:「像是Polterabend,在婚禮前夕會有個小派對,大家一起把碗盤拿出來砸得粉碎,據說這會帶來好運。不過,我們都同意這實在是太浪費的做法了。」

 

這回換我目瞪口呆了。該說這是另一種形式的「碎碎平安」嗎?

 

「另外,還有一種叫綁架新娘的習俗。通常是伴郎和男方好友會在婚禮前把新娘『綁架』到某家酒館,新郎要自己想辦法找到地點。找到後,新郎得支付這段時間大家所消費的全部酒錢。」

 

「這太好玩了!」我興奮地叫起來,一時忘記準公婆也在場,「到時會有人來綁架我嗎?」

 

「恐怕沒有,」保羅冷靜地說,「因為這習俗太容易引起爭執了,所以現在幾乎沒人在玩啦。」

 

真是太可惜了,我只能默默在心裡發出嘆息。

 

「剛才有個字我聽不懂,Pinjin?」輪到保羅父親發言了:「那是什麼東西?」

 

「呃,聘金嘛......」我方才刻意用中文混過去的詞彙顯然沒用,只好照實說明,這是和嫁妝相對的概念,新郎家人會拿出一筆為數不少的金額當聘金,送給新娘的家人。

 

話還沒說完,我看到保羅全家臉上露出明顯的驚嚇神情,趕忙強調我們不打算有任何聘金和嫁妝。保羅勉強擠出一句話:「這習俗聽起來不會像是在賣女兒嗎?」

 

早知道剛才就連提都不該提到這個字詞的,我心想,一邊繼續說明因從前觀念是女兒嫁人後就是婆家的人,因此這是對娘家多年來養育之恩的感謝,另外許多新娘家的做法是用聘金來購置嫁妝,因此這筆錢也是小兩口將來會使用到的。

 

「嫁妝的概念我們倒是有。像在美國的話,是新娘家要負責婚禮費用,這也算嫁妝的一部分。其實,德國從前的婚禮傳統也是女方要付費呢......」大概我臉上也同樣露出了驚嚇神情,保羅也趕忙說明:「當然,現代人都是各付一半,或者是經濟能力高的一方負責。畢竟現在男女平等嘛。」

 

在許多學科上,嫁妝都是個有趣的議題。嫁妝儼然是東西文化共有的現象,但西方國家卻普遍沒有聘金概念。有說法是,從前由於男人才有工作賺錢的能力,結婚意味著要負擔起妻子下半輩子的生活支出,女方家族所準備的嫁妝,也具有彌補男方開銷、並在某種程度上保障出嫁女兒擁有一定生活水準的意味,因此相對意義的聘金並不存在於歐洲文化裡。另一方面,有研究認為在容許一夫多妻制的文化中,由於娶妻顯得相對困難,因此容易出現炫耀、競爭意義的聘金;同時,由於從前嫁出去的女兒鮮少能夠回娘家,因此聘金的存在,也是對家庭中失去勞動力與至親的彌補。

 

光就歐洲歷史而言,大部分的歐洲文化都有嫁妝的傳統,嫁妝的豐厚程度更直接影響到是否能吸引到有頭有臉的夫婿。例如,在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羅密歐與茱麗葉式的自由戀愛並不存在,一門婚事往往就靠女方家庭所開出的嫁妝條件,最多加上根據女方容貌所繪製的畫像(稱為陪嫁肖像)而決定。大名鼎鼎的梅迪奇家族也正是憑藉其雄厚的嫁妝實力,讓平民血統的凱薩琳.梅迪奇當上法國女王。只可惜,儘管出身家財萬貫的家族,凱薩琳卻曾被梵蒂岡代表形容為「瘦小、不具精緻五官」的外表,她的國王夫婿亨利二世顯然也只基於政經利益而同意這樁婚事,婚後,他對情婦的愛遠勝過正宮,這是眾所皆知的事。

 

「那麼,既然我們都同意省去聘金、嫁妝這部分,就可以來討論下面的流程了。 傳統習俗中,我們決定只保留象徵性的奉茶就好,接下來請雙方主婚人向賓客簡短致詞,就可以開席了......」

 

「等一下,所以總共邀請了幾桌客人?」保羅問道。

 

「噢,如果到時沒意外的話,總共會是十八桌。」我說。

 

準新郎立即大驚失色:「十八桌!那不就是一百八十人!妳有這麼多朋友啊?」保羅的爸媽也同樣睜大眼睛看著我。

 

「哎喲,台灣的喜宴不是只有新人的事而已,連家長的同事、朋友也都會受邀,所以十八桌在一般婚宴中其實不算多呢。」

 

「那我需要叫出所有人的名字嗎?」保羅臉上的驚慌感越來越明顯。

 

我忍不住噗哧一笑:「不用啦!在婚宴上會出現一堆不認識的人,這很正常。我們只要到時一一去跟大家敬酒就好。」

 

「跟每個人乾杯!這聽起來比記住每個人的名字還難啊!」在保羅的想像中,顯然是理解成用德國啤酒杯的尺寸和賓客乾杯的景象了。

 

也難怪保羅一家會如此詫異,因為在德國的婚禮上,只有新人的親朋好友會受到邀請,數十人至一百人之間的婚宴就算是大型規模了。不同於台灣傳統中雙方家長才是「主婚人」的觀念,至少在德國,新人才是貨真價實的主角,除非新人特意要求,否則家長介入婚禮籌備的狀況相當少見,更遑論邀請新人不認識的長輩的同事了。

 

「好,大概的流程就像這樣,沒有問題的話大家就早點回去睡吧。」經過無數次打岔之後,總算把訂婚儀式的流程表報告完畢,我簡直有股喜極而泣的衝動。

 

「等一下,」保羅的父親再度開口,「就這樣嗎?大家吃完飯之後呢?」

 

「之後?就像我剛剛說的,新人會在出口送客,會提著喜糖和賓客一一合照等等。」

 

「咦,所以就只是吃飯?不會有後續的派對舞會什麼的嗎?」保羅母親也發出疑問。

 

「沒有啊,吃飯本身就是重點。尤其喜宴上會有很多長輩出席,喜宴通常到晚上九點多,這對他們來說已經很晚了......」我一邊說,一邊意識到這又是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婚禮概念。

 

我想起先前在德國友人的婚宴上,大家早已用完餐點,卻都繼續留在座位上或是四處走動閒聊。我原本還狐疑著大家為何如此戀戀不捨,悄悄問當時還是男友身分的保羅,可以回家了嗎?保羅卻直接拒絕,理由是新人一定用心準備了很多活動,不留下參加未免太不禮貌了。

 

雖然各國習俗不同,但婚宴之後接著舞會的做法可說是相當常見。以德國來說,由新人開舞的第一支華爾茲,意義上便是宣告舞會的正式開始,喜宴只不過是慶祝婚禮的其中一部分而已。也難怪,聽到台灣喜宴結束後便可大方走人,保羅家人的臉上再一次露出詫異神情,不過這回,似乎夾帶了鬆一口氣的意味。

 

「我知道了,到時在德國辦的婚禮,宴客完之後我們就會接著開慶祝派對吧。」我說,「但我們不至於要狂歡到半夜吧?當天一定會很累,想早點休息的......」

 

「豈止半夜,不到凌晨兩三點不會結束的,」保羅在旁立刻接口,「妳要有心理準備,我們要待到最後一個客人盡興離去為止!老實說,像你們這樣的喜宴方式,真是輕鬆多了啊。」

 

實際上,每個文化都有自身的婚禮慣例,當台灣人對於聘金吉日桌次禮金多寡等等傷神時,某些國家的準新人可能也正費心規劃通宵的婚禮慶祝派對,為了節目內容、DJ或現場樂團、酒水與宵夜安排等等煞費苦心。甚至,近年來美國某些城市相當流行主題式婚禮,宮廷風、鄉村風、海洋風、復古風、牛仔風等等花招百出,新人光是決定走哪種路線可能便耗費許多精力溝通,更別提之後各項搭配主題的細節籌備了。

 

或許受美式婚禮的流行影響,我在德國聯絡第一家婚禮出租場地時,服務小姐第一句話便問道:「妳的婚禮想要怎樣的主題呢?」

 

「主題?要有什麼主題?......我不能辦個正常的婚禮就好嗎?」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相形之下,台灣婚禮雖然在親家之間的溝通顯得麻煩許多,但招待賓客時只需一場喜宴便可解決,似乎也是另一種省事。

 

所幸,最後無論是台灣的訂婚宴或是德國的婚禮,我們都沒有安排任何新穎的主題招數,但現場的溫馨氣氛卻總是自然成形。保羅的父母特地飛來台灣參加訂婚宴,出於好奇,他們跟著我參與了許多籌備過程:租借禮服、挑選喜餅,當然最後還參與了盛宴,種種的文化差異讓他們驚奇不已。

 

「我比較喜歡台灣的婚宴!這對我們來說是另一個世界啊!」保羅的母親事後笑著回憶。

 

 

 

 

 

 

本文摘自《紅豆湯配黑麵包》

 

  當台灣藝術女遇到德國理工男,
一場妙趣橫生的異鄉人妻修煉之旅,
更是柴米油鹽瑣事中的文化新發現,
原來不是外國人奇怪,不一樣的,其實是自己!

 

   │德國人妻的小日子│
  ★對於在亞洲長大的我而言,米飯是不可或缺的主食;但對在德國土生土長的保羅來說,麵包和馬鈴薯才是晚餐的常態。因此我家菜單的折衷方式是中西式輪流進行。
  
  ★下課時,大夥總會聚在教室樓下的交誼廳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內容看似隨意,但我很快發現,這種不能過度涉及隱私,又要保持有趣的閒聊,其實是門高深學問。

  ★即使在基督教和天主教普遍的歐洲,德國教會深入社會的程度也算是不尋常的。至於佛陀塑像對他們來說,還不如是放在庭園裡增添「禪風」的裝飾品。

  ★不僅在烹飪方面,我和德國老公開始一個屋簷下的共同生活後,很快就深深體會到「凡事自己動手」的終極德國精神。

 

 

 

出版社:時報出版

作者:郭書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