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智嗣以及爸爸

 

 

「我幾乎都待在公司,在家的時間很少,幾乎把家裡當成倉庫了。」

 

 

別說是坐的地方了,我根本不知道該待在哪裡,到現在還一直站著,所以聽到這話不禁笑出來。你對我招手說「來這裡」,我一坐上那個坐墊,屁股就感到又濕又冷。近處傳來貓的低鳴,不過除此之外聽不到其他聲音,非常地安靜。我摸了摸精心打理過的眉毛,這是修剪整齊之後再用配合髮色的眉筆仔細畫好的,從臉的中央朝兩旁略高處延伸,看起來很有精神。我這天的妝化得比平時更用心,腮紅和口紅都用了比較成熟的淡橘色。我用舌尖輕輕舔著乾燥的嘴脣,脣蜜早就脫落了。發乾的喉嚨嚥著口水。你的嘴脣也很乾燥嗎?好想摸好想摸好想摸。

 

 

……哈啾!我以前從來不會這樣的,此時卻用很清晰的聲音打了噴嚏。哈啾!你看著我,問道「很冷嗎?」。沒有,我不冷啦。真的嗎?

 

 

啊,其實有一點冷。嗯,我家太冷了,上次朋友來玩還氣喘發作。咦?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去年二月。喔,那個時候很冷吧。嗯,這房子真的很冷。的確很冷。

 

 

我們躺在帶有濕氣的棉被上,兩人抽著菸,呼出的白煙一片朦朧,像是要把我吸進去,我脫去了衣服,你也默默地脫掉帽T,我們兩個人緊緊地相擁。身體相貼時,你的身上像棉被一樣開始變濕,身體相貼時,暖意覆蓋了我的皮膚,感覺好舒服。我把臉靠在你的胸上摩擦,你的臉朝著我,鬍鬚搔著我的額頭,讓我癢得睜開眼睛,我感受著你的體溫,好一陣子靜止不動。黑暗彷彿吸收了我們的色彩。我把手伸出棉被外面看看,像無臉妖怪一樣白皙的手臂摸到了東西,我知道那是什麼。

 

 

是某作家寫的文庫本。在窗簾透進來的黯淡月光之下,封面上的字看起來很模糊。

 

 

這本書可以借我嗎?

 

 

請便。

 

 

鼻子嘴脣互相接觸後,我們撫摸著彼此的臉。我不用看鏡子也知道妝一定脫落得亂七八糟的了。無所謂,我只想享受被你撫摸的奇蹟。偶爾聽見貓叫聲,還有不規則地敲在窗上的風聲。

 

 

你在笑的時候,左臉的皺紋變得更深了,這是你活到現在的證據。

 

 

我伸出舌尖,沿著那線條移動,被唾液沾濕的紋路接觸到空氣而變冷,我又用手指去描,和你臉頰相貼,想要看清楚你的眼底,看到你的深處。

 

 

你突然用力眨眼,猛然睜開,說你眼睛很痛要拿掉隱形眼鏡,然後拿起放在棉被邊的眼藥水。你的眼睛不好嗎?嗯,非常不好。滴落的液體在眼球上擴散,你眨眨眼來適應刺激,然後把貼在眼睛上的東西剝下來,想要丟在枕邊的菸灰缸裡,卻被我一把搶過來。仔細一看,黏在我指頭上的隱形眼鏡邊緣都捲起來了,在月光的照耀下晶瑩地發光。過了一下子,隱形眼鏡的水分大概被手指吸乾了,變得又小又硬。你點菸的時候,我不知為何變得有些疏離,在你的懷抱中靜靜地閉上眼睛。

 

 

到了早晨,房間變得明亮,一切都不再能偽裝的時刻,我起身準備回家。你睡眼惺忪地說著「我送妳吧」,但我看到你說話含糊、眼睛都睜不開的模樣,就微笑著回絕了。我蹲在玄關彎著身體時,你看著我的腳邊說「嘿,那鞋子真奇怪」。我一邊綁鞋帶一邊回答,會嗎?很怪嗎?我正在穿的是薄薄的鞋子,形狀很像芭蕾舞者的舞鞋,但側面有長長的鞋帶,繞腳踝幾圈再打個蝴蝶結,看起來非常可愛。

 

 

天空一點一點地亮起來,原本的深藍色漸漸淡化,早晨開始了。我盯著自己薄薄的鞋子,一邊走一邊想著,爸爸和智嗣還挺像的。我默默比較著兩人的長相、說話方式和個性,覺得兩人在這些方面一點都不像,但我還是有那種感覺,然後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聞到了本田CR-V裡的味道,因此才發現。啊,爸爸,你抽的也是Camel嗎?因為便利商店沒有Camel還得特地去菸店買一整條菸的寬大背影,彷彿和剛才擁抱我的男人重疊在一起。

 

 

 

 

本文摘自《凹凸》

 

 

 「不管是女兒、母親,
都離不開身為「女性」的這種病──」
絹子與丈夫正幸結婚後十三年,生下了第一個孩子──栞
,從這天起兩人便不再有魚水之歡。直到「那一天」,絹
子終於決定與丈夫告別,一個人努力將女兒拉拔長大。而
栞即使長大離家、到了二十四歲,依然被「那一天」的記
憶所綑綁,這時她竟發現男友智嗣和她的父親正幸有些相像……
廣受年輕女性好評的作者根據親身經歷而創作,既是家人
、又同樣身為女性的母親和女兒,橫跨兩代性與愛的故事

 

 

出版社:尖端

作者:紗倉真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