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險》

 

 

 

我成了陌生人。

我一出家門,穿過馬路,爬上我們老舊的旅行車時,第一個想法就是這個。我想我應該說,我們彼此成了陌生人,但我猜這主要是我的錯。我從後照鏡看出去,看見我太太裘蒂站在家門口,長髮凌亂糾結。

頭埋在她身邊的是我們八歲的兒子山姆。他想要同時用手遮住眼睛和耳朵,但我知道這不是因為他不樂見我走,他是在等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這個聲音對他來說太大聲了。

我舉起手,生硬又充滿歉意地揮了揮,彷彿開車到十字路口,忽然發現路上還有別輛車時會向對方做的動作。然後我扭轉車鑰匙,開始緩緩駛離。下一件我有意識的事情,就是裘蒂站在駕駛座車窗旁邊,輕輕敲玻璃。我搖下車窗。

「艾力克斯,你好好照顧自己。」她說:「請你想清楚,早在幾年前我們還很快樂的時候,你好像就應該想清楚了。如果你當時決定了……我不知道,也許我們現在會快樂一點。」

她雙眼泛淚,氣憤地用手背拭去淚水。然後,她看著我,好像是我臉上哀傷與內疚的神情擊退了她的憤怒,她凶惡的目光似乎變得溫柔起來。

「你還記得我們那次去坎布里亞度假嗎?」她說:「那天山羊啃了我們的帳篷,你的腳還凍傷了。不管現在眼前有多困難,都沒有那次糟,對不對?」

我點頭,不發一語,車子打檔往馬路開去。我再次查看後視鏡時,發現裘蒂與山姆已經進屋了,家門緊閉。

就這樣了,在一起十年,也許終究還是會畫下句點。現在,我坐在我們的破車裡緩緩駛離,我實在不曉得自己要去哪裡。

山姆是個可愛的男孩,他一直都很可愛,他出生的時候有一頭濃密的棕髮,還有迷人的厚唇,實在很像迷你版的米克.傑格。

打從一開始他就很難搞,他不肯喝奶,不肯睡覺,只是哭了又哭。媽媽抱他,他哭,別人抱走他,他也哭。他似乎對降生於這個世界充滿憤怒。出生超過一天後,他才勉強喝了點奶。裘蒂崩潰絕望,將他湊上胸口,鬆了口氣,放聲大哭。我無力困惑地看著這個場景,手裡握著百貨公司的購物袋,裡面滿是巧克力棒跟雜誌,對於新手媽媽來說,這些東西完全派不上用場。我很快就明白,無論我提供什麼消遣,當媽媽這件事都不可能輕鬆到哪裡去。只能這樣了,這就是我們的生活了。實在讓人措手不及。

二十三分鐘後,我還是出現在阿丹的公寓。他說:「兄弟,要待多久都沒關係。」我曉得阿丹會挺我,或我至少可以說,我知道他星期日晚上一定會在家,因為這是他的休息時間。阿丹做了什麼事情需要休息呢?通常是上夜店,或偶爾來場一夜情,有時兩件事一氣呵成。

「你可以睡空房。」我們進電梯時,他說:「我應該有個充氣床墊,不過好像會漏氣。其實那種東西都會漏,對吧?你睡過不會漏氣的充氣床墊嗎?我說的沒錯吧?抱歉,兄弟,你現在大概不想思考這種事情。明白。」

接著我就站在他家門口,整個人恍恍惚惚,手裡的耐吉旅行包也還沒放下,裡面裝了我的衣服、筆電、幾張CD(為什麼?)、盥洗包,以及四年前去德文郡度假時我替裘蒂和山姆拍的照片。照片裡的他們坐在海邊微

笑,但那次其實很慘烈。整個星期都是個惡夢,因為山姆不肯睡在放了陌生毯子的怪床上,而且他很怕海鷗。所

以他來跟我們睡,每天晚上都煩躁踢腿,最後我們累壞了,只能待在拖車裡。後來我們就不太外出度假了。

「你想出去喝一杯嗎?」阿丹提議。

「我……我可以先把東西放進房裡,然後稍坐一下嗎?」

「當然,沒問題,我來燒水泡茶。應該有餅乾可以吃,我確定我家有餅乾。」

阿丹朝廚房前進,我則艱辛地朝空房移動。我把包包扔在地上,一屁股跌進他電腦旁的辦公椅上。我一度

想打開電腦,寫電子郵件給裘蒂,但我沒有,我只是盯著窗外看。我還能寫什麼?「嘿,裘蒂,抱歉我搞砸了我們的婚姻。我們能不能就這樣忘了過往五年的一切?(狀態:笑到在地上打滾)」

事實上,我甚至已經不曉得該怎麼跟她說話,更別說寫信了。我們的婚姻基本上全部消耗在擔心山姆上頭,他的崩潰、他的沉默、他對我們尖叫的日子、他躲在床底下不肯跟任何人接觸的時光。日復一日,月復一月,只能等著他下一次的崩潰。在我們應付兒子情緒的時候,我跟裘蒂共有的某些情感似乎慢慢消失了。現在,山姆不在身邊,雖然只有短短幾個小時,還是感覺好奇怪,壓力沒了,但原本壓力壓著的位置,哀傷卻開始潰堤。人的天性就是會厭惡情感的真空。

從這棟位於城市外緣的新建公寓七樓看出去,可以看到布里斯托沿著地平線延伸,這是一張鋪著卵石的全景圖,包含維多利亞風格的窗台、教堂的尖塔、六○年代的辦公室商業區,眼前景像宛如不耐煩的通勤族,相互擠著對方。外頭有千萬個家庭,在這一刻,他們和彼此所愛的家人待在一起。

我開始思考,喝一杯也許是個好主意。不過,正當我還在想的時候,我的目光開始模糊,過了幾秒後我才搞清楚自己怎麼了。喔,很好,我哭了。接著是大大的淚珠從我臉上滴落,留下了溼熱的痕跡,我整個人涕淚直下,顫抖不已。

阿丹的聲音從走廊傳來。「茶泡好了!我以為我還有巧克力燕麥餅,但我現在只找得到這盒富貴佐茶餅乾。不曉得這小傢伙能否撫慰你受傷的心?」他出現在門口,低頭看見我盤腿坐在椅子旁邊的地上,雙手摀著臉,哭得亂七八糟。

「好吧,沒問題。」他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把茶放在桌上。「我這就再去找一找,看還有沒有巧克力燕麥餅。」

我們決定不去喝酒了。                                                                                                 

那天晚上,我夢到自己陷入一潭黑色的沼澤,無力逃脫。我氣喘吁吁驚醒,相信這個夢一定反映出我情緒狀態的焦急不安,但我立刻發現床墊漏氣漏得很嚴重,我是真的在「下沉」,這狀況也太符合我的潛意識了吧!

「我怎麼會淪落到這步田地?」我問自己,而一直外洩的空氣時不時發出刺耳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小狗肚子脹氣。你知道凌晨三點思考生命是什麼滋味嗎?你開始想周圍緊縮的一切都是你犯下的錯,龜裂的挫敗感穿越時光回到過往,就像一堵亂抹灰漿的牆面般,滿布裂痕。即使在黑暗裡,你也能沿著裂痕一路摸索到龜裂的源頭,或至少你覺得你摸得到。所謂的源頭通常是不明顯或持續轉移的,就像破裂漏氣的充氣床墊。古希臘哲學家說過一句話:「認識你自己。」大學讀到伊底帕斯時,我認為他最大的過錯就是不知道自己出生時與父母分離,所以他應該要更小心,不要隨便殺掉路上偶遇的陌生人,然後跟年紀大自己兩倍的女人搞上。不過,誰真的「認識自己」啊?我的意思是,我不是說每個人都會跟伊底帕斯一樣,犯下如此致命的過錯,他那樣真是慘爆了,但誰真正清楚自己為什麼會做出某些行為?例如我,卡在一個很討厭的工作裡,工時很長,很晚下班,我告訴自己,這是因為我們需要錢跟保障。因為山姆需要接受語言治療,他需要裘蒂時時在身邊,所以她不能外出工作。當他的行為嚇到自己時,他只會去找她求救。我只能尷尬地當個背景,擔心自己的協助幫不上忙。要我重新跟家人連結,我能怎麼做?

後來,約莫四點,我陷入半昏迷狀態,說好聽點,也可以說我終於睡著了。感覺只過了幾分鐘,但光線已經緩緩從百葉窗葉片間照進來,今天是星期一,阿丹穿了一條凱文.克萊的四角褲站在房間門口,飢渴地吃著一碗早餐穀片。

「你今天要去上班嗎?」他問:「我可以留鑰匙給你。我大概再十分鐘就要出門。你可以自己弄穀片跟咖啡當早餐。你還好嗎?你看起來好多了,我是說,你其實氣色很差,但至少你沒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他去沖澡。我拿起手機,有兩封訊息,但都不是裘蒂傳來的,是我同事達洛,第一封寫著:「快給我滾進來,替你找了兩頭肥羊。」然後下一封又寫著:「抱歉,我是說客戶。」我把兩封訊息都刪了。

我的工作是用房地產市場及客人累積的存款來衡量他們的抱負與夢想。換句話說,我讓這些人拿未來所賺取的每一分錢換取入住這些公寓套房的機會,這些房子小到他們連想把手機下載輸出的貓咪照片掛起來,都沒地方掛。這是一份很奇怪的工作,很像身為一名家長。我必須說:我們來看看你擁有什麼、買得起什麼。別太緊繃,我們是很通情理的。你有哪些資產?親戚有錢嗎?我們一起估一估預算吧!

我在這裡八年了,經歷大環境的各種興衰起伏。在這裡工作原本只是一個權宜之計,先暫時做一下有薪水的辦公室工作,直到遇上什麼更好的機會,但我似乎在求職之路滑了一跤,從此一蹶不振。我發覺原來自己很適合這一行,對窮人充滿同情,更是有錢人的好幫手。當一個人的財務狀況沒問題,我就能結案,反之則無法,我只能讓客人失望。不過,無論我自己家中發生什麼事,我都沒辦法用電腦或英國貸款市場的權限來解決。

我根本無法解決。

我走了一小段路跨越雅芳河,沿著港口再走一會兒就抵達辦公室。達洛到了,坐在靠近窗戶的位置,廉價的西裝散發著靜電,刺刺的頭髮在陽光的照映下看起來溼溼的,很沒精神。

他從座位上問:「今天好啊?」目光也沒從螢幕上移開。達洛才二十出頭,散發出一種矯揉造作的進取心,同時又努力擺出討人厭的快活感。

我咕噥應付他,然後踏著發出刺耳聲響的木頭階梯前往自己的辦公室。我打電話給裘蒂。

「嗨,是我。」

「嗨。」

「都還好嗎?山姆怎麼樣?」

「他很好,他去學校了,一路哭著出門,就連我模仿了《玩具總動員》裡每一個角色也安撫不了他。他在我進行到巴斯光年的時候打我嘴巴。老實說,這不是我最好的表現。安森老師說她會照顧他。」

「妳還好嗎?」我問。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長長的靜默。祕書珍娜探頭進來,做出端馬克杯喝東西的動作。我點點頭,朝她比了大拇指。

辦公室空空如也。一張磨損的紫紅色地毯,一扇骯髒的窗戶,只能夠俯瞰我們建築後方的小停車場。原本牆上有一張維多利亞時代的布里斯托畫作,我換成柯比意薩伏伊別墅的照片,讓我覺得自己很聰明,還能趕走

閒雜人等。這裡還有一個檔案櫃,櫃子上頭有好幾張感謝卡,來自踩在龐大債務上朝世界啟航的年輕夫妻。

「我們到底在幹嘛?」裘蒂說。

「我不知道。我沒有離家過。聽著,很抱歉,但我必須掛電話了,有對夫妻來了。」

我一掛上電話,珍娜就端著茶進來。她一語不發地把杯子放在辦公桌上,用同情的目光看了我一眼,然後離開。她都聽到了。十分鐘內,公司其他同事也會得知這個消息──我離開老婆跟自閉症兒子了。

我以為我已經從家中的苦難脫離出來了,但我真是大錯特錯。一個小時後,我去鬧區吃午餐,前往我以前會跟裘蒂帶山姆去的一個三明治攤。在大中午的喧囂裡,我看見裘蒂和好友克蕾兒坐在一張桌子旁。她們點了兩杯中杯拿鐵,鬼鬼祟祟的樣子。我在年輕媽媽跟學生行列中擠出一條路來。她們沒注意到我。

「他變得很疏離。」裘蒂說:「我在家沒辦法指望他。總會有狀況發生。」

「他有沒有去找諮商師談談?」克蕾兒問:「我是說,他有沒有去處理以前的問題?」

當然、當然,裘蒂跟克蕾兒當然無話不談。她們當然會在午餐時間解析我們的婚姻狀況。她們對於多數男人有多沒用這點可是口無遮攔的。你知道,就像這樣:「來,吃點美味的檸檬蛋糕,順便告訴我,妳九年婚姻的分崩離析到底是怎麼回事?」

「嗨。」我悲哀地說。

她們抬頭,有點嚇到。

「哦,嗨。艾力克斯,我們……正談到你呢。」克蕾兒說。

「我聽到了。」我說:「我可以跟裘蒂簡短談一下嗎?」

「當然,反正我也該走了。裘蒂,我晚點再跟妳聯絡,好嗎?」

裘蒂點點頭,沒有說話,把玩著杯子旁邊的空糖包。

「我猜克蕾兒什麼都知道了,對吧?」我說。

「對,我很難過,艾力克斯,我需要朋友傾訴。我們已經不講話了,我們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累了,對於一切,我真的累了。」

「我懂、我懂。我只是工作上比較忙,就這樣,我們壓力很大。我很抱歉我沒有待在妳和山姆身旁。我很抱歉我沒辦法支援妳照顧他。這一切都太……」

「太難了?」裘蒂替我說完,又說:「艾力克斯,沒錯,真他媽的太難了,但他需要你啊!」

「妳知道有時候……好幾個星期他都很好的那些時候?他多可愛啊!然後,忽然沒來由地,他又開始了。

這是最糟糕的。我一直以為我們已經捱過來了,但又一直反覆下去,然後工作……」

「哦,艾力克斯,問題不在工作,而是你。」

「我知道。」

「艾力克斯,這就是原因。這就是為什麼我需要一點時間的原因。山姆沒辦法接受我們對彼此大吼大叫。

如果我需要幫忙,我媽可以來住幾天,克蕾兒也在附近。你就自己好好想清楚。」

「那山姆怎麼辦?他學校的事呢?我們得考慮要不要試試看讓他轉學,只剩幾個月了。」

山姆怎麼辦?哦,這五個字在我們的生命裡迴盪。山姆是顆需要關切、充滿騷動的行星,我們的婚姻主要都繞著這顆星球打轉。去年,小兒科醫師告訴我們,在經過漫長歲月的測試與諮詢後,他確定山姆的症狀是落在自閉症光譜最上方的位置,也就是高功能自閉症這端。這是輕鬆的一端,只是淺水灘而已。他對語言有障礙,害怕社交場景,不喜歡噪音,特別迷戀某些東西,當狀況嚇到他,或他不能理解的時候,他的情緒會一下子突然激動起來。不過,這番話底層的訊息似乎是:你們已經比其他父母輕鬆很多了。

是啊,確診的確讓人鬆了口氣,至少他有個「標籤」了。當他尖叫、在上學途中掙扎的時候,當他躲進餐廳桌下的時候,當他不肯給裘蒂以外的人抱、也不肯跟其他親戚朋友打招呼的時候,我們可以說這就是自閉症。都是自閉症害的。我開始視自閉症為某種邪靈、惡魔、搗蛋鬼。有時,我們的生活真的很像《大法師》。

如果哪一天,他的腦袋忽然扭了三百六十度,還在房裡嘔吐出綠色的黏液,我真的不會訝異。至少,我可以說:「沒關係,都是自閉症害的,用熱水就可以洗掉綠色黏液了。」但貼標籤的行為也於事無補,標籤沒辦法讓你好好入睡,當東西砸到你身上或打破的時候,標籤也沒辦法讓你不生氣或減緩無力感。標籤沒辦法讓你停止擔心自己的孩子與他的生命,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他該怎麼辦?都是因為自閉症,再也沒有「我和裘蒂」,只剩下「我、裘蒂、山姆的問題」,就是這種感覺,但我說不出口。我連想都不敢想。

「因為山姆和其他事情……」我說不下去,但這樣已經夠了。

「我知道,但你需要一些幫助,或者你得想辦法開始面對一些問題。你星期六過來看看他吧?帶他出去走走。」

我把玩起手機,在手裡翻轉。我看見山姆在公園裡哭著跑開,跑出圍籬,跑到馬路上。

「可能有點棘手,我可能要加班。」

雖然咖啡廳裡熙來攘往,我卻在她的雙眼裡看到冷冽與一絲怒火。

「好,沒問題。」我說。

「我們到時再談學校的問題。」

「好,就這麼說定了。」

「艾力克斯,再見,保重。」

「妳也是。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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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點三十七分,我站在門口,帶了一堆漫畫、新的著色簿、樂高人偶和幾張足球員的貼紙。裘蒂提到山姆他們班在做一個關於倫敦的報告,所以我也挑了一本介紹倫敦地景的攝影書。我不能空手而來,我需要支援。不過,在平常的緊張不安之外,似乎還混有其他情緒,我發現我很想他。裘蒂開門,她看起來美極了。她身穿我沒印象的飄逸淺藍色洋裝,還擦了我沒聞過的香水,她的妝容細緻無瑕,她的閃亮鬈髮散落在肩上。我喘不過氣來,呆站在原地,傻傻看著她。太怪了,她原本是你日常生活一部分,現在恢復為一個人的狀態,反而讓你覺得神祕莫測。

「嘿,進來吧。」她說。她的口氣友善又輕鬆。「山姆,爹地來囉!抱歉我急著要出門,我跟克蕾兒約七點半,不會太晚回來。冰箱裡有葡萄酒,你可以喝。艾力克斯,謝謝你!」

說完她就出門了。我小心翼翼瞥向客廳,心想,今天的山姆會是什麼樣的版本?他穿著睡衣正在看電視上的卡通,他最喜歡的幾個人偶都擺在身邊,精心放置成面對螢幕的角度。我鬆了好大一口氣。我在他身邊坐下來的時候,懷疑起他可以看多久的電視,這時,我收到了一封訊息,上頭寫著:「讓他看完這集就好。」至少我們對於上床時間的規定還是有共識的。我等到節目播完後,才試著和他講話。

「呃,今天過得如何?」

「很好,爹地,你坐到蜘蛛人了。」

「哦,對。」

我從下方把大型塑膠人偶拿出來,把他跟坐墊上的蝙蝠俠放在一起。這些玩具大多是幾年前在二手商店買的,他那時開始很崇拜這些超級英雄,所以我們一口氣收集起來,掏錢買漫畫、人偶、DVD,只要能滋養他的想像力,什麼都好。他喜歡把它們放在一起,帶著到處跑,但他似乎沒辦法自己玩它們,他沒有辦法像麥特的孩子玩玩具一樣,創造出狂野的想像力,這是山姆另一個與眾不同的特徵。接下來半小時裡,我打算用我帶來的東西娛樂他。他在著色簿上畫了幾個綠色的汙點,然後拆開貼紙,扔在地上,然後去組樂高,開始一段專注的時期,然後他又覺得無聊了。我們一起看漫畫,他在頭幾頁會嘗試結巴讀出一兩個對話框的內容,然後他就會氣我繼續逼迫他。學校說他有進步,這個字眼我們很常聽到,進步,往前,雖然很慢,但我們似乎也只能如此盼望。但他的閱讀能力真的後遲緩,麥特的老大比山姆小一歲,現在都能順利閱讀《哈利波特》的小說。我知道我們該去問問學校老師,他到底追上程度了沒,但我想我們都很怕得知這個問題的真正答案,而且學校似乎不感興趣。最後呢,我讓他看倫敦攝影書,圖說文字給他聽。我們翻著亮亮書頁上的大笨鐘、瑞士再保險公司大樓、洛伊大廈,他在倫敦塔停頓了一下,好像很有興趣,所以我讀起該處的歷史,他似乎沒有在聽,因為他在我剛讀完圖說文字時就翻頁了。

「好,我們已經看完漫畫、玩了樂高、開了貼紙、逛完倫敦了,我們現在該做什麼?」我問他。

「你還帶了什麼來?」

「沒有了,今晚就這樣。我們來玩這些人偶吧?」

我在地板上坐了下來,叫山姆也過來。然後,我開始瘋狂即興演出,隨手拿起蝙蝠俠跟蜘蛛人,把他們放進行動者的坦克車裡,坦克車剛好躺在茶几下方。接著,我又找到一個空的紙箱,便把小丑跟山姆的貓咪玩偶放進去,想當然耳,這個貓咪玩偶就叫「貓貓」。

「哦,不,小丑綁架了貓貓。」我以老派卡通旁白的聲音大聲喊出戲劇效果。「只有黑暗騎士與蜘蛛人這種不可能的組合才能拯救一切、拯求貓貓!」

我移動蝙蝠俠的頭,看起來好像是他在講話。「蜘蛛人,來吧!雖然我們是兩間漫畫公司的死對頭,但我們一定要合作拯救貓貓!」

「你說得沒錯,這樣的合作無疑可以大賺一筆!」

我抬起頭來,發現山姆正緩緩後退,準備蜷縮在沙發上,全神貫注看著我。

「我正在看。」他說。

「山姆,我不是卡通!」我抗議道。

他笑著拿起電視遙控器,按下關機鍵。我鬆開人偶,整個人無力地倒在地上。他開心大笑起來,然後又按下電源,我又復活。我們這樣搞了二十七次,直到一切不再好玩。然後,我們不曉得接下來該做什麼。我回到沙發上,又是一陣寂靜。這是我最害怕的時刻:過渡期。過渡期就是壞消息,關上電視是很嚴重的過渡期,準備出門、做完一頓飯、從浴室洗完澡出來,都是換檔時刻,卻也充滿潛在的崩潰危機。我猜過渡期對每個人來說都很可怕,對吧?換新工作、展開一場新戀情、結束一段關係,但對山姆來說,似乎任何小小的改變,都能翻攪出情緒上同樣程度的恐懼與害怕。簡言之,安靜很恐怖。

「可以給你看個東西嗎?」他終於開口:「不過在Xbox上。」

他好興奮,真是出人意表,在我能夠思考前,我就點點頭,然後他牽著我的手,把我從沙發上拉開,朝階梯走去。我們向前跋涉,避開散落在每一層樓梯上的玩具及衣物,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起來:

「它有一個前門,不,不是前門,是一個側門跟一個後門,可以打開、關起來。還有八扇窗戶,四扇小的,四扇大的。」他打開房門,桌上擺著Xbox跟控制器,螢幕上遊戲暫停。

「媽咪知道你沒關掉嗎?」我問,我心裡想的是,讓他把電玩裝在房間裡真是個爛主意,螢幕亮了起來。

是《當個創世神》。

我們顯然站在一個高原上,能夠俯瞰長長的峽谷。組成遊戲地景的方塊讓景色看起來粗糙崎嶇,到處都有從像素顆粒草地間冒出來的石頭。螢幕上看不到山姆的角色,攝影機反而描繪出他眼裡的景色,好像我們是透過他的目光在看東西一樣。山姆按下操縱桿的時候,攝影機指向蔚藍天空上的白色雲朵。然後,他往前看,開始往懸崖邊緣跑去。

「就在這裡。」他說。

在我們眼前幾公尺處,經過一個階梯般的深谷後,有一座巨大的建築,外觀的建材看起來有木頭,還有一部分是有斑點的灰色石頭。這棟建築基本上是長方形的,但平平的屋頂上蓋了尖塔,邊角上還有幾處奇異冒出的東西。外面大部分的圍籬圍起來,圍籬內有一大片亂七八糟的花朵。看起來就是很奇怪──在數位荒野裡的一座遺世建築。

「這是一個家。」山姆說:「我蓋的。」

「你蓋的?」我問:「你自己蓋的?」

他跑去房子一邊的門邊,走了進去。

「你可以在這張工作檯上做東西,這裡有熔爐可以熔東西。我在這裡做出所有的東西。」

我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沒有講話,需要花點時間消化。最後,我說:「好了,令人刮目相看,但你該睡覺了。」

「我可以讓你看另一個東西嗎?」

「下次吧,山姆,該睡覺了。」

「只要一下下就好,有個梯子可以去──」

但我要他現在就上床睡覺,我想下樓喘口氣。我覺得今天做的已經夠多了,我打斷他。「不,山姆,現在就睡覺,你得關掉遊戲了。」

「但我不要睡覺!」他大叫起來。忽然間,我們又回到熟悉的僵局之中。他很不喜歡睡覺,他不喜歡睡眠帶來的失去控制,但他特別討厭上學日的睡覺時間,因為這意味著一旦起床就得上學。拖拖拉拉、不肯睡覺,永遠是他力爭自治主權的方式,每次都會加溫緊張氣氛。跟過往一樣,我看到事情會如何發展,我的腦袋立刻快轉到結局,必然以尖叫大吼收場。我自己也如同往常,急著先下手為強。

「山姆,關掉!」我大聲起來。

他從我身邊跑開,手裡緊握控制器,目光緊盯螢幕。我現在非常火大,僵局已經消失了,我按下Xbox的電源鍵,螢幕瞬間刷黑。山姆尖叫起來,用力丟開控制器。

「我沒有存檔!我沒有存檔!」他哀號起來,然後側倒在地,用手抱著頭,踢著腿要我走開,他的身體因為憤怒跟難過而抖個不停。我忽然覺得很內疚,或該說我腦子有一小部分覺得很內疚,在我開始發火的時候,這個部分還是清醒的,還沒轉換到自動導航模式。不過,我實在太激動,不想聽這個內疚的聲音,我已經往這個方向前進了,不能轉向,以前也發生過好多次,我都繼續下去。

「山姆,我不管,我已經叫你關掉了,現在上床睡覺!」

我連忙跑去走廊,從廁所抓了他的牙刷,在他大哭大叫的時候,把牙刷塞給他。他看起來好慘,整個人在地上看起來很瘦小、無力,他細瘦的雙臂掩著臉,超級英雄睡衣捲到胸口。我扶他起來上床,支持我繼續動作的是想要快點離開這裡的心情,以及疲憊又恐懼的腎上腺素。

「我沒有儲存我的房子。」他還沒講完,滿臉鼻涕眼淚,低聲哀號著。

「發生什麼事?」裘蒂說。

她忽然出現在我們身後的走廊上。我沒聽見她進屋。我的怒火立刻轉變成尷尬。好像做壞事遭人撞見。

「他不肯關掉控制器,所以我關了。現在他在哭。」

「媽咪,他關掉了,我沒有存檔。豬要跑掉了。」

她用指控的目光看著我。

「哦,給妳解決。」我說。

然後我拖著腳步離開房間,一口氣跑下危機四伏的階梯。我在客廳踱步,腎上腺素跟羞恥的感覺充斥我整個人,我聽到裘蒂在樓上講了一會兒的話,然後她下來。

「你為什麼不讓他儲存遊戲?」她壓低聲音但還是很激動。

「妳不在場,我跟他講了好幾遍。」

「你大可拿走控制器,自己存檔。」

「我不知道怎麼用!再說,我請他關掉的時候,他就該存檔了!」

「哦,放過他吧!現在全世界就只有電玩能夠讓他開心。」

「好啊,難道這是我的錯嗎?」

「老天啊,艾力克斯,你現在不要跟我來這套!我今晚很開心,我不想回家面對另一場對吼比賽。」

她的話語凝滯在空氣裡一會兒,我們都曉得她在說什麼。這就是我現在之所以跟阿丹一起住的原因,這也是一切都分崩離析的原因。不過,意識到狀況遠比改變狀況更簡單。除去壓力和疲憊,我曉得我做什麼都不對,我只是不曉得該怎麼改變,我停不下來,只能繼續。

「我以為我能讓他關掉控制器,然後他就會乖乖去睡覺,不吵不鬧。顯然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對不起。」

「重點不是你,重點在於山姆,以及他需要什麼!」她說:「我們的生活該是什麼模樣,你有一定的看法,但一切都不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必須想辦法接受這點。艾力克斯,我真的已經受夠了。拜託,請你上樓,好好跟他道聲晚安。如果他要,就讓他聊他那個蠢遊戲,然後回去吧。」

她突如其來的情緒爆發跟指令清楚的結尾讓我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我沒辦法,只能點點頭,再次上樓。我發現山姆已經睡著了,整個人蜷成一團,靜靜的,他的被子整條掉在地上。我撿起被子蓋在他身上的時候,看到我買給他的倫敦攝影書擺在一堆著色簿跟空樂高箱子下。我輕手輕腳地把被子蓋好,他的眼睛立刻睜開了一下,頭從枕頭上揚起來,但他沒有醒來,又睡回去。我想起他小時候,經過一天戰鬥跟崩潰後,我們晚上會偷偷跑來他的房間,享受這寧靜的一刻。我們會談起,我們明天要如何改進,要用不同的方式做事。我們會環抱彼此,約定不能發脾氣,因為眼前這個美麗的男孩,多完美、多甜美。不過,第二天,我們還是重蹈覆轍。

 

 

【延伸閱讀】

#妞書僮

 

 

本文摘自《山姆和我的幸福冒險》

 

出版社:麥田出版

作者:基斯‧史都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