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國立台南啟聰學校爆發駭人聽聞的師生集體性侵與性騷擾事件,引發教育界一陣譁然。七年後,柯貞年導演將這個真實事件搬上大銀幕,不但要社會正視這個可能至今仍存在的問題,也告訴大家,真實情況甚至比這部已經能讓觀眾深感不適的電影還要令人心痛。

 

失聰少年張誠準備轉到啟聰學校就讀。當他發現校車最後一排的「遊戲」,融入新生活的欣喜之情,瞬間成為恐懼... ...

 

你跟他們一起欺負我,就沒事了。

 

 

當中立不是選項,就勢必得在被害人與加害人之間做選擇。由於這種非黑即白的二分法存在於校園霸凌之中,為了自保,共犯結構於焉誕生。就像《刻在你心底的名字》,不一起霸凌「咖仔(當時對同性戀者的辱稱)」的話,就會被當成咖仔一起欺負。敢於反抗的人,尚且膽敢拉著被霸凌的可憐蟲離開現場,但真正願意揭發一切的又有幾人。小光一幫人因為張誠向老師揭發他們的惡行而徇私報復,小團體中地位仍屬低下的寶弟其實也不苟同這些行為,但卻苦無勇氣反抗,只好跟著一起出腳,畢竟這樣自己才會沒事。如同最後擊潰寶弟的,就是張誠為了保護貝貝也對自己口交。可能施暴者並不享受過程,但為了讓自己或在乎的人平安無事,只好也成為這共犯結構下的一環。

 

我們不是壞人。

 

 

勇於揭露事件的張誠,由於也曾經迫於無奈成為共犯結構的一環,而得面臨處罰,所以委屈地問王老師他們不是壞人,為什麼只有他們被處罰。協助調查當年真實事件的人本基金會主任張萍表示,案件落幕後,有些單純善良的孩子真的覺得自己錯了,但有些人覺得「不公平」,為什麼當初對他們做出同樣事情的學長,沒有受到同等的處罰。而在《無聲》當中,究竟誰是壞人?誰是英雄?貝貝與張誠喜歡《復仇者聯盟》,而他們也是片中挺身而出,勇敢發聲的男女主角。同時,即便不斷被校長告誡也要繼續為學生權益奔走的王老師,也像真實事件中那位因為調查案件而被校方給予考績乙等的老師一樣,是家長與學生的英雄。

 

不過,當英雄受傷時,是否會減弱他們打抱不平的意願?正如事件過後,張誠看到暗巷裡被欺負的老人,或許擔心自己被波及而沒有作為,這尚且算是人之常情。但是,導演受訪時提到,最初的結局構想更為黑暗,是張誠晚上又發現廁所有亮光與聲響,他看向廁所又看向宿舍,電影就此結束,留下開放式結局給觀眾想像,究竟張誠是會息事寧人以自保,還是繼續行俠仗義?

 

我更害怕被丟到外面的世界。

 

 

男主角張誠是從聽人學校轉來啟聰學校的轉學生,而女主角貝貝則是從幼稚園讀到高一,是啟聰學校土生土長的小雛菊。貝貝深知自己與眾不同,到聽人學校只會被孤立、被欺負,因此即使被性侵,她也不願離開啟聰學校,到外面的世界去。《無聲》除了透過幾乎全手語的模式打造一個「給聽人體驗的聾人世界」之外,也利用張誠的助聽器來呈現出有聲世界與無聲世界的對比。

 

其他聾人角色不可考,但張誠是全片唯一一位曾經嘗試以口語表達的角色,再加上他過去就讀聽人學校,以及配戴助聽器,合理推測他應為聽力部分喪失,而非完全喪失。導演透過兩次張誠的助聽器掉落與摘下,來讓聽人觀眾體會無聲的世界。除此之外,全片的配樂與聲音設計也非常精緻。不但經常有類似於電影主題「不能說」的「噓」聲,也由於多數角色並沒有口語台詞,使得整體的聲音元素更為突出與重要

 

我不要喜歡他,我要恨他!

 

 

片尾最揪心的一場戲莫過於大魔王小光,在天台上向王老師全盤托出,訴說自己作惡的原因。至少受暴五年以上的小光,對侵犯他的美術老師早已產生斯德哥爾摩症候群。從一開始的抗拒、抵死不從,但礙於身材差距,只能任老師擺布,到最後對著監視器露出冷入骨隨的笑,新一代的加害人已然誕生。因為不喜歡老師對他所做的,那些讓他不舒服的事,他理應對老師有恨,但不知為何,他其實有點喜歡老師。這個矛盾的情結,讓原本就深受心理折磨的小光更加認定自己不該存在於世上,是噁心之人,進而不只一次輕生。誰也不知道小光之後會怎麼樣,但是向王老師敞開心房後,他可能就能接受專業的輔導與諮商,能不能順利走出沒人能預測,但幫助小光重建自我價值,並且讓他知道不需要靠支配別人來展現權力,才是治本之道。

 

你們為什麼這麼晚才來!

 

 

不論是霸凌、家暴或性侵,不同形式暴力下的受害人,倘若沒有接受適當的輔導與協助,都有很大的機會轉為加害人。小光是一個例子,片尾寶弟若有似無的施暴行為更是如此。真實事件中,化名凡凡的學生,從小二開始就受到學長性侵,他自己也在國一開始成為加害人,一部份是恨,一部份是由於他想盡辦法讓自己被退宿,以便逃離那地獄般的深淵。沒想到,第一次成功轉為通勤,隔年就又被納回住宿生,就算他再次性侵學弟,也像電影與真實事件裡老師的反應一樣,對這些性暴力視而不見,畢竟學生「只是在玩」。

 

當張誠因為口交影片面臨懲處,貝貝拜託寶弟與她一起去向老師解釋,寶弟當下的反應就是「報告老師不會有用。」畢竟不管是真實事件還是《無聲》,學生們都不只一次向老師求助,但得到的答案要不是「你們不是在玩嗎?」就是「老師幫你,誰幫老師?」久而久之,學生要不只能加入共犯結構求自保,不然就得忍氣吞聲,默默承受被性侵的痛。當王老師帶著社工在校內調查、訪談學生,寶弟激動且充滿憤恨的模擬自己被摸的方式,並且控訴「你們為什麼這麼晚才來!」小小的聲音不是不敢,也不是不願說出口,而是說了,卻沒有人聽,久了,自然也就沒有人願意發聲了。

 

圖片來源:開眼電影網

 

■作者Viola,《Screen Scream影迷尖叫屋》管理者,喜歡看電影,熱愛吸取電影資訊,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影痴。平常秉持專業,理性介紹電影的Viola只要碰上喜歡的男女演員,就會無法自拔的從影痴變花痴。
■《Screen Scream影迷尖叫屋》:部落格FB粉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