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客》

 

 

 

接下來的日子裡還有更多活潑輕快的哨音。二樓樓梯口也有更多咿咿喔喔的懶腰。還有打噴嚏──震耳欲聾的、男性打噴嚏的聲音,像是對著手大叫似的,法蘭西絲記得她的哥哥與弟弟在世時也是這樣。不知怎地,打噴嚏向來不會只有一下,總是連珠炮般發射,最後則不可避免要來一陣喇叭似的擤鼻涕聲。再來是廁所裡的馬桶,坐墊永遠都是掀起來立著,邊緣的一圈則有鮮明的黃色尿漬和鬈曲、潮溼的薑黃色毛髮。最後,每晚十點半會傳來湯匙撞擊玻璃杯的聲響。巴布爾先生會為自己沖一杯幫助消化的飲品,過一會兒再回報一個小小的打嗝聲。

 

這一切都談不上太討厭。看在一星期二十九先令的分上,要忍耐的無疑不多。法蘭西絲假設她會習慣,而巴布爾夫婦也會習慣她,這屋子會塵埃落定、回歸常軌,他們都會和和氣氣相處在一起,一如巴布爾先生可能會有的說法,她想。確實,她幾度陷入沮喪,拿著她的菸躺在床上,再次納悶自己做了什麼、她讓這棟屋子落入什麼處境,努力回想她怎麼會認為這種安排是可行的。

 

儘管如此,至少和巴布爾太太共處於一個屋簷下並不難。那天上午洗的澡似乎只是突發奇想。隨著一天天過去,她多半都過她自己的,做了更多她先生假意抱怨的「布置工程」,為掛軸和壁爐架加了珠珠和流蘇花邊、把鴕鳥毛插在花瓶裡,法蘭西絲來回她的房間時瞥到了幾眼。一次,走過平臺時,她聽到像是鈴鐺的聲響,便透過敞開的房門望向這對夫婦的客廳,看到巴布爾太太手裡有一個鈴鼓。鈴鼓拖著一條條緞帶,富有吉普賽風情。巴布爾太太的衣著也很有吉普賽風情,流蘇裙、土耳其拖鞋,頭髮還用一條紅色絲巾綁起來。法蘭西絲頓了一下,不想驚擾她。接著,她朝房裡輕喚:

 

「巴布爾太太,妳要去跳塔朗特舞嗎?」

 

巴布爾太太走到門口,面帶微笑。「我還在考慮什麼東西要放在哪裡。」

 

法蘭西絲朝鈴鼓點點頭。「我能看看嗎?」接著,當那東西到了她手裡,她說:「很漂亮。」

 

巴布爾太太皺了皺鼻子。「舊貨店買的舊貨罷了,不過它真的是義大利貨。」

「我想妳的品味很有異國風情。」

 

「李奧說我像個野人似的。說我應該住在叢林裡。我就是喜歡來自異地的東西。」

法蘭西絲心想,說到底,這有什麼不對呢?她搖了那只鈴鼓一下,手指彈了彈鼓面。她或許可以多逗留一會兒,多說兩句話;這一刻似乎莫名引誘著她。但那是星期三下午,她和她母親要去電影院。她有些不甘願地交還鈴鼓。「祝妳為它找到對的地方。」

 

一會兒過後,她和她母親出門時,她說:「或許我們今天應該邀請巴布爾太太一起來。」

 

她母親一臉懷疑。「巴布爾太太?去電影院?」

 

「妳認為不邀比較好嗎?」

 

「唔,或許等我們更了解她再說吧!這樣難道不會變得很尷尬嗎?以後我們不就每次都得邀請她?」

 

法蘭西絲想了想:「對耶,八成是喔。」

 

不管怎麼樣,那星期的節目很令人失望。前幾部片子還好,但那齣劇情片糟透了。那是一部漏洞百出的美國懸疑片,還沒演到最後一幕,她和她母親就溜走了,希望沒有引起那一小支管弦樂隊的注意。一如往常,衛太太說近來的電影有那麼多令人倒胃口的地方,真是太可惜了。

 

她們在大廳遇到一位鄰居,是希亞德太太。她也提早開溜,不過是從樓上比較貴的座位出來。她們一起走回大街上。她問道:「府上的貴客怎麼樣呢?」她太有禮貌了,說不出「房客」這兩個字。「他們安頓下來了嗎?早上我看到先生在去城裡的路上。他看起來倒是很體面。我必須說我很嫉妒,妳們家裡又有年輕人了。法蘭西絲,我想妳可以享受和年輕人拌拌嘴的滋味了,是吧?」

 

法蘭西絲微微一笑。「哦,拌嘴的日子早已離我遠去。」

 

「當然了。我確定妳母親很感激有妳的陪伴。」

 

那天晚餐有牛裙肉可吃。法蘭西絲用桿麵棍把肉拍軟,拍得滿身大汗。第二天,利用一小時獨處的時間,她清了清廚房排煙道的油煙,弄得指甲縫和掌心的紋路都是髒汙,得用檸檬汁和鹽巴搓掉。

 

第三天,她覺得自己已經贏得星期五放假一天的優待,便留了冷飯冷菜給她母親當午餐,並將下午茶的吐司抹好奶油,逕自進城去了。

 

只要可以,她就喜歡進城走走,有時逛逛街,有時拜訪朋友。視天氣而定,她有不同的交通方式。自從巴布爾夫婦入住以來,天氣都不錯,所以這次她可以盡情走路。她搭公車到沃克斯豪爾,從那裡過河往北漫步,目光落在哪條路上就隨意走去。

 

她愛這樣徒步在倫敦穿梭。走著走著,她彷彿變成一塊海綿,浸淫在一個又一個細節裡;又或者像一顆充電的電池。沒錯,就是電池。她轉過一個街角,心想:不是液體漫延開來,而是刺刺麻麻的、電到似的,彷彿是她的鞋子摩擦街道而產生的東西。在她看來,這時的她最真,就在這些刺刺麻麻的時刻裡。說來矛盾,這也是她最不為人知的時刻,但正是拜這種匿名的特性所賜。身旁有人和她一起在倫敦蹓躂時,她從來沒有這種充電的感覺。看著欄杆的陰影落在一段老舊的階梯上,她從來沒有現在這種興奮的感覺。對欄杆的陰影有這種感覺是不是很傻呢?是不是很異想天開呢?她痛恨異想天開。但只有在訴諸文字時,它才會變成異想天開。如果她任憑自己去感受,純粹只是感受而已……有了。就像她是一根琴弦,受到了撥動,發出單單一種專屬於她的純淨音符。多奇怪啊,別人竟然聽不見!她心想:如果我今天死了,旁人要回顧我的一生,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像這樣的時刻,就在霍斯費理路上,介於一間浸信教堂和一家菸草店之間,有著她最真的一面。

 

她覺得自己簡直胡言亂語起來了。她覺得自己很暴露、很愚蠢,彷彿她不慎把臀部露出來給人看。但巴布爾太太點點頭,接著以她那種優雅的方式垂下目光,彷彿她居然懂得這一切。而當她終於開口說話,她說的卻是:「對妳和妳母親來說,有李奧和我在這裡,感覺一定很彆扭。」

 

「哦,這……」法蘭西絲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我知道妳不是,但那種彆扭的感覺還是一樣的。我好喜歡這棟房子。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想住在這裡。但對妳們來說,看到我和李奧在這裡,感覺一定很陌生、很古怪,就像我們任意拿了妳們的衣服來穿,而且還亂穿一通。」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到碟子去。她不自在地低下頭,項鍊上的木珠彼此輕輕推擠。法蘭西絲看著她的頭頂,看到有一塊指尖大小的頭皮露了出來,白如凝脂,閃著光澤的黑髮從中冒出來。

 

「妳真是一個大好人,巴布爾太太。」她說。

 

巴布爾太太驚訝得抬起頭來,面露微笑,但也有點畏怯。「哦,別這麼說。」

「有何不可呢?」

 

「唔,因為有一天妳一定會發現我不是,到時候妳就會對我很失望了。」

 

法蘭西絲搖搖頭。「我無法想像。但現在我前所未有地喜歡妳!我們當朋友好嗎?」

 

巴布爾太太笑了。「好,我也希望如此。」

 

就這樣,她們隔著餐桌對彼此微笑,兩人之間起了某種變化。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活絡起來──除了烹調食物的過程以外,法蘭西絲想不出別的比喻。就像蛋白在熱水裡變白,就像白醬在鍋子裡變得濃稠。就是那麼細微而又實在。巴布爾太太也感覺到了嗎?一定有。她的笑容停了一秒鐘,眼神浮現一抹遲疑,皺起眉頭,但又鬆開眉頭。她垂下眼睛,又笑了起來。

 

此時,玄關傳來動靜,前門門閂喀喀響,是她先生從佩肯瑞回來了。她倆同時明白過來,並改變了坐姿。法蘭西絲稍稍從桌邊退開。巴布爾太太將一隻手臂橫放,以手腕撐著另一隻手的手肘,吸了一口她的菸。法蘭西絲在這個姿勢以及她下巴斜起的弧度裡,看到了她姊妹的影子。當她開口時,她是以竊竊私語的方式說話,但那種說話方式裡也有她姊妹的影子。

 

「聽他怎麼躡手躡腳走路!」他輕輕踩過玄關。「他真的就是踮著腳尖走。他怕我的家人還在。」

 

法蘭西絲一樣壓低音量回道:「他真的不喜歡她們嗎?」

 

「哦,很難說。不,我想他只是假裝不喜歡,好像那樣比較好玩似的。」

 

她們在這個陰涼的房間裡默默坐著,一同聽著巴布爾先生爬上樓梯,頓時有一種古怪的親密感。接著,巴布爾太太嘆了口氣,開始站了起來。「我最好上樓去。」

法蘭西絲看她起身。「是嗎?」

 

「謝謝妳的捲菸。」

 

「妳還沒抽完呢!」

 

「如果繼續待在這裡,他會過來找我的。他會嘲笑我們,一切本來這麼美好,卻要……不,我最好上樓去。」

 

法蘭西絲也站了起來。「當然。」

 

但她很捨不得。她想著剛剛那小小的化學變化。她想著她們對彼此的坦誠,或近乎坦誠。無論如何,那是一種多年來她對任何人說任何話都沒有過的坦誠。

她走到廚房門口,伸手把門拉開,接著轉過身來。

 

「聽著,巴布爾太太,改天妳和我何不一起去做點什麼事情?我們可以一起……我不知道,散散步之類的。我是說就在附近而已。下星期找一天下午?星期二?──等等,星期二不行。那星期三呢?那天我母親要留我一人,我會很高興有妳作伴的。妳覺得怎麼樣?」

 

這想法是憑空冒出來的。她立刻就猶疑了:這樣不會不妥嗎?像她這樣的一個女人,可以對像巴布爾太太這樣的一個女人,開口問像這樣的一件事情嗎?這會不會顯得她很古怪、很孤單,或像水蛭一樣黏著人不放?

 

巴布爾太太看似有點吃驚,但她似乎是受寵若驚,如此而已;法蘭西絲沒有料到。她紅著臉說:「妳真好心,衛小姐。好,我很樂意。謝謝妳。」

 

「妳確定嗎?」

 

「確定啊,當然了。星期三下午嗎?」她眨眨眼,想了想,接著變得更為篤定。她抬起下巴,臉上的紅暈退了。「確定,我非常樂意。」

 

她們再度對著彼此微笑,儘管沒有之前的化學作用了。法蘭西絲開門,巴布爾太太點點頭走了。玄關傳來她拖鞋的啪搭響,接著是踩在樓梯上的腳步聲,最後是她先生和她在平臺上彼此問候的聲音。法蘭西絲這次是站在敞開來的門口,大剌剌地聽著;但除了細碎模糊的低喃聲,什麼也聽不到。

 

在那之後,她們多多少少是每天都碰面。一部分是為了分享她們對《安娜.卡列尼娜》的感想──法蘭西絲已經開始重讀這本書──但主要純粹是為了與彼此作伴的樂趣。只要可以,她們就共同分擔家務,或一起處理一樣的事情。一個星期一早晨,她們一起在草坪上的鋅盆裡洗毯子,法蘭西絲把毯子餵進軋布機,莉莉安負責轉動輪子。忙完之後,又熱又溼,她倆將裙子撩到膝蓋上,坐在階梯上喝茶、抽菸,就像兩個女傭似的。她們又去過公園兩、三次,總是沿著一樣的路線繞圈子,總是結束在看臺,搜尋油漆上有沒有新的情侶名字。一個晴朗的下午,法蘭西絲的母親去拜訪一位鄰居,她倆把墊子搬到花園裡,躺在椴樹的陰影下,吃著土耳其點心。法蘭西絲在市場的攤子看到這些甜食,買了回來給莉莉安當禮物。「搭配妳的土耳其拖鞋。」她把點心遞給她時說。它們是英國製的仿冒品,病態的粉紅色和白色方塊,她自己咬一口就放棄了。但莉莉安很高興地剝開一塊又一塊,每一塊都一口塞進嘴裡,陶醉地閉上眼睛。

 

只是很偶爾的,法蘭西絲會發現自己竟正在想她倆有什麼共同點。三不五時,當她倆分開來的時候,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出她們的友誼根基何在。但接著,她們一碰見彼此,交換一個微笑……她的疑慮就一掃而空。說來,莉莉安或許不若克莉絲蒂娜那般有趣或聰明……但是,不,她確實很有趣,也確實很聰明。比方說吧,她就像龐德街上的裁縫師一樣會做衣服。把整件衣服拆掉、重新改造一番,對她來講沒什麼;下午三點坐下來,拿一根針把一千顆迷你珍珠縫到一件當晚舞會要穿的衣服上,對她來講也沒什麼。法蘭西絲會坐下來看她縫,並讚嘆於她的神態──再次欣賞著她的平靜、她的沉著,她那種怡然自得、平和恬淡的特質。和莉莉安在一起,彷彿得到醫治似的,讓人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蠟,被握在柔軟、溫暖的掌心之中。

 

確實,她的婚姻是一大謎團。有時候,當她先生停在廚房,又展開他的攀談攻勢,法蘭西絲會打量他,想從他身上找出與莉莉安的特質相呼應的特質,而她往往找不到。她又問起他們的交往,莉莉安的說詞如出一轍:他有迷人的藍眼睛、他很風趣……除此之外,她就變得語焉不詳,於是法蘭西絲學會不再追問。畢竟,她自己也有她的語焉不詳之處。說真的,她倆是多麼不熟。她們實際上是兩個陌生人。六個星期之前,她都還不知道莉莉安的存在。現在她卻會逮到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她,並總是對自己這個樣子感到很訝異。她可以沿著她的思緒往前追溯,一步接著一步,一縷接著一縷,這個念頭是因為那個念頭而浮現的,那個念頭又是另一個念頭勾起的……但所有的念頭最後都落在莉莉安身上,無論最初是從哪裡起頭的。

 

但她想,女性情誼就是這個樣子,「駕」的一聲就飛奔出去。要是她偶爾一不小心又獻起殷勤來了──唔,莉莉安有種就是會讓人想恭維她的特質,如此而已。就算有更多這樣的時刻、這些近乎浪漫的小動作,那也不代表什麼。她很確定那不代表什麼。至少,莉莉安似乎不覺得困擾。一時間,她或許會一臉懷疑,但她總是一笑置之。有時,她會瞇起眼睛、歪起頭來打量法蘭西絲,彷彿她能嗅到她身上有什麼蹊蹺,而她想要摸清她的底細。又或者,她會以一種暗示的方式,把話題轉移到愛情和婚姻……接著,確實,法蘭西絲會產生一絲疑慮、一絲不安,想起她倆的親近是奠定在多麼薄弱的基礎上。她會下定決心將來要更謹慎一點,但每一次那份謹慎都會動搖。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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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房客》

 

出版社:麥田出版

作者:莎拉.華特絲